首届茅盾文学奖作为这个年代难得的盛事,很快就吸引了全国文学爱好者的全部瞩目。
七部作品,有让人熟悉的,有让人不那么熟悉的,但无一例外,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曝光量。
它们各自在获奖之前便已在各自的领域内取得了极致成就,而茅盾文学奖的加冕,则让它们集体完成了一场IP文学经典化的进程。
比如钟柯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早在1980年代初便已引起轰动效应,批评家们高度肯定其对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
这部作品在后世被打上的最主要标签是“伤痕文学”和“农村题材”的代表作。
再如姚薛垠的《李自成》第二卷,这部作品曾洛阳纸贵,被茅盾、朱光潜、吴晗、胡绳等名家学者交口称赞。
事实上,茅盾文学奖纳入《李自成》,本身便是茅盾生前的意愿。
茅盾本人对《李自成》评价极高,认为它是一部充满艺术魅力的长篇小说。
第二卷获奖时,姚薛垠已七十二岁,这部作品他坚守了四十年。但在未来,它的命运也将是最为戏剧性的——
新时期以来,对它的评价有起有伏,经历了从经典化到去经典化、再到二十一世纪重新评估、再开启再经典化的曲折历程。
2019年,《李自成》入选“新中国七十年七十部长篇小说典藏”。
这部小说最为人诟病的,除了篇幅太长、时代趣味的变迁导致年轻读者难生兴致之外,更重要的是围绕《李自成》及姚薛垠本人的“昭著左名”成为最大障碍,有些人未及细读便已将其看扁定性。
作者莫应丰曾被编辑邀请到京城看稿,他一字不改;总编辑韦君宜顶着巨大压力保存了全貌。
今天,《将军吟》在豆瓣上获得了8.7分的高分,但作品本身面临一个现实困境:题材太敏感、太沉重、太真实,反而远不如《额尔古纳河右岸》那样获得大众层面的广泛关注。
其他作品也大致如此,在时代的洪流下,在评价标准千千的历史迁移逻辑下,在经典化激情逐渐消退下,这七部作品构成的不是一座统一的文学历史高峰,而是一个多样性的历史切片。
但奖项既出,争议便随之而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奖项上被评出七部“最优秀”的作品,本身就激起了无数人的关注、嫉妒、好奇乃至愤恨。
《文艺报》上刊发了一篇署名评论,在高度肯定获奖作品艺术成就的同时,也委婉地指出:“评奖范围限定于1977至198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这一时段恰值新时期文学的发轫期,作品数量与艺术积累尚不充分,部分获奖作品在艺术形式的探索上仍显不足。”
《文汇月刊》则刊发了一篇更尖锐的读者来信:“七部获奖作品中,除《红绸》外,多数作品在叙事结构上仍沿袭传统现实主义路线,对西方现代主义技法的借鉴极为有限。”
在一些地方的文学座谈会上,也有作家私下议论。
姚薛垠的《李自成》获奖更多是出于对老作家的尊重和对茅盾先生遗愿的告慰,而非艺术上的纯粹考量;
魏巍的《东方》在年轻读者群中的影响力远不如《红绸》;
《将军吟》获奖固然勇敢,但艺术成就与《红绸》相比存在代际差距。
这些声音并不大,却真实地存在着。
而《撕不碎的红绸》和许成军,在这场众声喧哗中占据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作为七位获奖者中最年轻的作家。
年仅二十四岁,与其他最低四十岁起步的获奖者们共同名列中国最受瞩目的大奖面前,这本身就是举世瞩目的荣耀。
《人民日报》在报道获奖名单时,虽未刻意排序,却将《红绸》列在首位。
文学界历来心照不宣的惯例是:放在最前面的人和作品,往往代表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倾向性。
这其中的隐含意味,大家心照不宣。
《光明日报》的评论员文章专门提到许成军:“作为首届茅盾文学奖最年轻的获奖者,许成军的《红绸》不仅在国内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反响,更以日文译本获得读卖文学奖,成为新时期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标志性事件。”
《解放日报》则在本埠新闻中用了一句颇为地道的魔都话评价:“阿拉魔都女婿争气了。”倒是一些地方晚报的文艺副刊上,评论就随意得多了。
有说“许成军年纪轻轻便获此殊荣,不知日后能否超越自我”;
有说“《红绸》写得太正,不如《八音盒》有灵气”;
还有的干脆不提作品,只拿许成军的年龄和私生活做文章,说他“骑摩托车上下班,年轻气盛”。
但无关乎历史进程,更无关乎许成军个人的计划,茅盾文学奖的现场颁奖典礼是无论如何必须去的。
他早在几天前便已确切得知获奖消息,并被告知了后续的日程安排。
六日这天,译文社的王正道在许成军出发前再次登门,与他敲定《百年孤独》中文版上市前的全部细节。
不同于《闯关东》的浩大声势,许成军对《百年孤独》中文版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安排。
没有请任何作家朋友、名人学者为其撰写推荐语或评论文章。
因为《百年孤独》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IP,马尔克斯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光环比任何推荐都更有分量。
王正道和译文社对此倒并不完全认同,还是在过程中邀请了多位文学评论家、翻译界前辈为其撰写书评,进行了一系列推波助澜的常规操作。
但任何一个奖、任何一次活动、任何一种玩法,都不如许成军这一次获奖带来的分量重。
王正道再次当面向许成军道贺,同时也正式与他敲定。
12月14日,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百年孤独》中文版第一时间全国上市。
许成军自然没有异议。
这个年代一本翻译文学作品的上市流程并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出版社通常会提前给各大书店发征订单,在新书到货前一两周把样书寄给《读书》《世界文学》《外国文艺》等刊物的编辑部,请评论家们在上市前后集中发表书评造势;
若是分量特别重的书,还会在京城或魔都的新华书店举办一场小型的首发仪式,请几位翻译界和文学界的前辈站台。
但说到底,《百年孤独》本身就是最大的IP,马尔克斯刚拿了诺贝尔奖,全世界都在谈论他和他的魔幻现实主义,任何多余的推介都不过是锦上添花。
王正道一走,家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许成军这些年随着个人地位的逐年提升、名气的逐年增大,交友范围和交友圈也越来越广。
文学界、学术界、政界的朋友们,一个个打来电话道贺。
有复旦中文系的同事,有魔都作协的老朋友,有京城几家大刊的编辑,有各省赶来道贺的同行。
他们一个个恭喜许成军的《撕不碎的红绸》在国内国际上取得的巨大成绩,语气里各有各的温度。
随着时间推移,许成军笑得脸都有些僵了。
在这个年代,能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的,都是他不得不要重视的人物。
到了他今天的地位,一般的小门小户已经不配让许成军亲自接这个电话了。
可以说,这一次茅盾文学奖对许成军也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算是一次金身加冕,彻底把许成军的地位立在了中国文学界的高峰上。
哪怕今天的许成军不再创作任何作品,在文学史回顾时哪怕说他一句“伤仲永”,
但任何评价都绕不过许成军在这一时期辉煌璀璨的文学创作、充满激情的文学事业,以及突破了当代文学局限性的思考和深度。
晚上苏曼舒回来的时候,为许成军再一次整理了此去京城的行装。
她把那件深灰色的麦尔登呢大衣叠得方方正正,用牛皮纸裹好塞进帆布包里;
又把两件白衬衫浆洗得挺括,叠在呢大衣上面;
牙膏、牙刷、毛巾、香皂用一个小布袋分门别类装好;
最后往包里塞了一小罐魔都的城隍庙五香豆和几包大白兔奶糖——
“路上吃,或者到了京城分给人家,别让人觉得魔都来的作家小气。”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