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的冬天,从魔都到京城的火车上要近二十个小时,车上虽有餐车,但饭菜又贵又难吃。
她又往他包里塞了两包苏打饼干和一小袋茶叶,说到了京城宾馆里泡着喝。
苏曼舒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总觉得还有什么忘了装,却又想不起来。
她站在打开的帆布包前,忽然有些怔怔的。
俩人自从东北回来之后,一直如胶似漆地在一起。
每天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武康路的小楼里,一个在书房改稿,一个在客厅算数据,中间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见对方翻纸的声音便觉得心安。
可眼下许成军要再次出差,去京城领奖,来回至少半个月。
刚处于新婚燕尔,一时间五味杂陈。
许成军从背后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
苏曼舒靠在他怀里,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边比魔都冷,呢大衣里面多套一件毛衣。京城的宾馆暖气不一定好,晚上睡觉别着凉。有什么事就往家里打电话,我都在。”
她顿了顿,“别喝酒喝太狠,你那帮朋友都是海量,你一个人招架不住。”
许成军笑着应了一声,把下巴从她发顶上移开,偏过头去看她的脸。
苏曼舒的眼圈有些泛红,她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脸上已经笑容笃定、从容。
只是眼角还挂着一丝湿润。
“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许成军心里一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
上午许成军照例先去复旦园,向朱东润辞行,又到中文系办公室和几位同事简短地招呼了一圈。
章培横递给他一份刚到的《文学评论》,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刘再复关于文学主体性的新文章,说“你路上看看”。
陈思和隔着走廊喊了一句“许主编回来记得请客”,杨剑桥难得没有调侃,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成军,这次是真给你长脸了”。
游汝杰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长脸,是本来就长脸——这回是官方认证了。”
朱东润则在书房里给他泡了一杯茶,没有多说别的,只讲了一句:“去京城好好领奖,回来了继续做你的学问,盛时人心最是难测。”
许成军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茶没喝多少,话却记在心里了。
在大部分人的祝福声中,许成军踏上了魔都站的月台。
此次与他同行的还有魔都作协的王希言。
王希言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襟熨得笔挺,口袋上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老派评论家的体面。
离着老远就向许成军打招呼:“成军,这回可是好久不见了,这一见你,又放了个大炮仗。”
许成军客气地摆摆手:“都是文学界的同行们抬举。”
王希言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人之前在君特·格拉斯在复旦的演讲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在魔都作协的各种活动中也碰过不少次面,算不上深交,但也算彼此熟悉。
不过这人之前在许成军四面受敌的时候,写过好几篇评论公开支持许成军,尤其对于许成军提出的“热现实主义”以及关于“人”的主体性观点极为推崇,算得上是君子之交。
列车缓缓开启,月台上的人影渐渐往后退去。
苏曼舒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浅驼色的薄呢风衣,梧桐叶从她身后飘过。
她没有像旁边送行的人那样挥舞着手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牢牢地锁着他这节车厢的窗口。
列车越驶越快,她的身影在一阵蒸汽车头的白烟里逐渐模糊,最后被铁轨尽头的拐角吞没。
来相送的朋友们还在向许成军挥舞着双手。
这个年代的火车上总是充满着这样的场景,月台上依依不舍的身影,车窗里探出的半个身子,随着汽笛拉响而骤然放大的呼喊和嘱咐。
离愁别绪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稠。
后世的信息化高度发达,视频电话、微信定位、航班高铁确实缩短了人们的距离,也再没了这种感触。
这一次两人坐的都是卧铺。
在这样的文学重磅奖项加身的前提下,卧铺也是顺理成章,复旦中文系特批了差旅标准,魔都作协那边也帮衬着打了招呼。
列车渐渐驶向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变成了江淮的麦地,又从麦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华北冬野。
两人对着坐在下铺上,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王希言笑着讲了许多关于茅盾文学奖评奖过程中的趣事,这些许成军确实不太知道。
比如1982年三四月间,评奖办公室一共收到了134部参评作品。
谢永旺主持了读书会,在香山昭庙住了一个多月,带着几个工作人员逐部阅读这些作品。
当时由于评委会委员大都是主席团成员,德高望重,年纪又大,视力也不好,长篇又都很长,像巴琻、丁灵这样年事已高的评委,也不可能把每一部都从头到尾读完。
丁灵在会上笑着说:“我不看长篇小说,因为我眼睛不行,我就投信任票吧。”
这也成了茅盾文学奖评奖期间的一段佳话。
许成军也笑着接了一句:“前几天我去拜访巴老,他说他当时虽然没有出席评委会会议,但阅读了很多作品。《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芙蓉镇》《将军吟》这三部他都读过,觉得这些作品写得不错。”
王希言哈哈大笑:“我可知道,老先生对你的作品才是最感兴趣的。”
许成军笑了笑,不再接话。
上次去拜访巴琻的时候,巴琻也明确说了,这次又没法参与颁奖大会。
他最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王希言又问:“如果不算你自己的作品,你觉得这六部里面,哪一部可以排在第一?”
许成军微微一愣,确实没打算敷衍这个话题。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冬天里的春天》吧。”
王希言明显一愣。
他对这六部作品相对熟悉,毕竟是搞评论的。
他尤其知道,在谢永旺他们的评委会内部讨论中,《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呼声最高;《芙蓉镇》拍过电影,作者顾化还和许成军有过同窗之谊;更别说《李自成》在这个年代洛阳纸贵,有多么疯狂。
许成军怎么会偏偏选《冬天里的春天》?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我站在未来的角度上吧。虽然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但成为名著,文学耐久性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四大名著到了今天依然被广泛传唱,也说明了这一点。李国文在《冬天里的春天》里做的先锋性实验,将不同时空的历史事件串联起来,形成了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这可能在几十年之后依然会给我们的文学创作带来不少启发。相比对于当下事实的直接控诉,我觉得这样的东西可能会更有力量。”
许成军的思绪延伸到了更远的未来。
2019年,“新中国七十年七十部长篇小说典藏”中,本届茅盾文学奖的七部获奖作品入选了四部。
《芙蓉镇》和《将军吟》未能入选。
这本身就是一个富有意味的筛选结果。
许成军话也没有说死,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正如章光年章主席所说的,评奖标准之一是‘启人心智’。这些作品作为中国文学在今天以及历史上留下的思想与情感痕迹,其历史证言的价值,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清晰。”
王希言听着许成军的话,久久不语。
作为一个评论家,他对这些评论的分量比旁人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