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和顾化这两个最年轻的获奖者,对坐着,久久没有说话。
而最远的钟柯勤,直到颁奖前一天晚上才姗姗来迟。
他从四川乡间赶来,一路火车转汽车,满身风尘。
着装格外朴素。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翻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灰布边,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与许成军简单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话也不多。
许成军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手掌,不像个文化工作者,倒像个刚从地头回来的庄稼人。
此后几天里,许成军也和王盟、蒋子龍等文坛挚友小聚了一次。
几个人在王府井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涮肉馆,铜锅炭火,热气腾腾。
虽然只喝了一场,却个个酩酊大醉。
蒋子龍醉得最厉害,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指着许成军,嗓门震得邻桌的老京城直往这边瞅:“成军,我他妈是真嫉妒你!不是那种酸的嫉妒——是服气的嫉妒!你知道吧,就是服气到没法不服气的那种嫉妒!”
王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了几句。
蒋子龍转过头去,醉眼朦胧地问他:“盟哥,你得过这样的奖吗?”
王盟脸色一黑,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去尼马的,白安慰你了。”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干杯,为了这个年代。
在与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作家们谈天说地、推杯换盏的间隙里,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那个被所有人期待已久的时刻——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
那是一场足足六百人的盛会,让现实和文学在大会堂的金色穹顶下交织在了一起。
12月15日的京城,冬阳出奇地好。
天空是一片极澄净的、水洗过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大会堂的花岗岩台阶上,把那一级级被无数人踩过的石阶染成淡金色。
东门外广场上,几面红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上台阶,有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有人裹着厚实的军大衣,还有几位老作家戴着老花镜,被工作人员搀扶着慢慢往上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热烈的混合气息。
既像开学典礼,又像过年。
以前这样的文字描述,只在许成军看过的亲历者回忆录中出现过。
而此刻,他身临其中。
当他踏上大会堂东门的第一级台阶时,阳光正好从头顶的国徽上反射下来,在他脚尖前落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此时的大会堂宴会厅里,六百人几乎集结了当时中国文艺界最显赫的名字。
中央与文艺界的领导亲临现场。
从革命战争年代走出来的开国将领、全军文艺工作的领导者、左翼文艺运动的旗帜性人物;
文部、宣部的负责同志坐在前排正中央,偶尔侧过头低声交谈;
丁灵、章光年、刘白雨、艾庆、冯智、冯沐、陈荒枚.......
这些星光熠熠的评委们依次落座,他们本身的名字就构成了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
还有其他各界社会贤达、文艺界代表,一道汇聚成那个年代最盛大的一场文学盛宴。
钟柯勤有些拘谨。
他穿着一身朴素得近乎寒碜的蓝布中山装,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该放在哪里。
许成军和他一同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坐在了第一排靠右侧的位置.
七位获奖者按年龄齿续入座,这是为了颁奖时依次上台方便。
姚薛垠坐在最左端,满头银发,腰板挺得笔直;旁边是魏微、莫应峰、李国纹、顾化,然后才是许成军和钟柯勤。
在他们两侧和身后,是那些名字被印在文学史上的人物,此刻却只是亲切地侧过身来,与这些获奖者一一握手问候。
丁灵握了握许成军的手,眯着眼睛端详了他片刻,说了句“你那篇《致胜》我看了,写得有骨头”。
艾青则拍了拍钟柯勤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七位获奖作家神色各异。
姚薛垠面色庄重,魏微坐得笔直如松,莫应峰双眼微红似有心事,李国纹神情平静,顾化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钟柯勤手指微微发抖。
许成军坐在他们中间,环顾四周这满堂的灯火与目光,一股为人民创作的热血和豪情从胸腔里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温度压进心底。
在福建厅舞台上方,“首届茅盾文学奖授奖仪式”的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邓书记出席并致开场词。
评委会主任巴琻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席,由章光年代为宣读他题为《祝贺与希望》的书面讲话。
全场所有人——
前排的名家评委、后排的年轻作家、两旁的各界人士,全部肃然。
他们安静地、耐心地听着这位七十八岁的、在病榻上写下这些词句的老人,透过章光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达给这满堂的文学人。
“长篇小说评奖虽然是第一次,却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将要发生深远的影响。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中青年作家身上,当然还有经验丰富的老作家。希望你们在熟悉生活和借鉴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创造出无愧于我们这个拥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民族,无愧于我们伟大人民的、经得起历史和时间检验的好作品来。”
坐在台下的王希言目光不无震撼。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里寻找许成军的身影。
只见这个年轻人端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侧脸在灯光下安静而专注。
巴琻的话里有一个短语,指向了一个许成军几天前刚在火车上对他说过的词。
经得起历史和时间检验。
文学耐久性。
一个七十八岁的文坛泰斗,在病榻上写给首届茅盾文学奖的书面寄语,竟然与他几天前在火车上一个年轻作家随口抛出的论断,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大师之言和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在时空交汇中重合了。
王希言定了定心神,看了看左右,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章光年那沉稳有力的嗓音里,无人注意他的异样。
他收回目光,和大家一起热烈地鼓掌——
向着这个时代最美好的一幕,向着这个时代文学发展历程中,至少是当下最为重要的篇章。
周阳登台,发表了重申“双百”方针的讲话,强调讨论和竞赛才能使文学艺术事业兴旺发展。
他说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时,目光扫过台下,与许成军的目光短暂交汇,微微点了点头。
许成军微微侧身,却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那个“一灯大师”的名号还没摘掉呢。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七位获奖者同时起身,互相谦让着走向台上。
最年长的姚薛垠看了看台下的阵仗,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年龄参差的同行,说按《人民日报》发名单的顺序排。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许成军。
《人民日报》的名单上,《红绸》排在第一个。
许成军却急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稳稳地站在了最后一位,死活不动地方。
台上的主持人见状微微催促,姚薛垠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便率先迈出了步子。
几位作家按年龄依次登台,许成军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在颁奖仪式上,每位获奖作家都获得了象征文学成就的最高荣誉:一座紫铜勋章,和一本烫金荣誉证书。
证书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绸缎裱面,四角烫着细密的金色卷草纹,正中竖向压印“茅盾文学奖”五个大字,翻开来,内页上的获奖词是请书法家用正楷一笔一划手写的,墨色沉着,庄重而精致。
还有3000元现金。
这笔钱来自茅盾先生生前捐赠的25万元稿费。
七位作家依次发表获奖感言。
姚薛垠最先开口,声音苍劲有力:“《李自成》第二卷还不是定稿,我要把它修改得更好。”
同时宣布,将三千元奖金全部捐给儿童基金会。
魏微站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说出了他贯穿一生的创作宗旨——为人民服务。
全场掌声雷动。
五十二岁的李国纹发言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半个字抱怨自己经历的坎坷:“我在苦难中没有失望,是因为没有离开党和人民。今后,我将用自己的笔,来回答党和人民给予的关怀和荣誉。”
顾化也在荣誉面前保持了少见的清醒和冷静:“得奖只能说明过去,今后的路还长。我要艰苦地深入生活,刻苦进行艺术追求,和中年、青年作者一道,向当代文学的奥林匹斯山上攀登。”
钟柯勤常年在川省乡间扎根,领奖时身上还带着一路辗转的仆仆风尘。
当所有人都在向他祝贺时,他却真诚地说:“我没有感到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羞愧和不安。我自觉得肩头的担子更沉,身上的任务更重了。”
他顿了顿,“人民是作家的母亲,生活是文学的沃土。”
轮到许成军时,全场静了下来。
这位本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整个颁奖典礼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家,从钟柯勤手中接过话筒,走到了麦克风前。
六百人的宴会厅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台下的中青年作家们心思复杂。
这个人已经领先了太多。
连之前与许成军有过嫌隙的刘芯武,此刻都偏过头去,低声对王盟说:“他已经超过我太多了。”
王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蒋子龍在一旁小声接了句:“他超过了我们这一代的作家。”
许成军看着台下所有人,看着前排那些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的老作家,看着中间那些正在为中国文学挑大梁的中坚力量,看着后排那些比他更年轻的、眼底燃烧着火焰的新生代。
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个年轻人,还能走多远?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
“文学从来不是庙堂里供奉的神像,也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盆景。文学是千万普通人在漫漫长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是沉默者被听见的一声呐喊,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在被历史风沙掩埋之前刻下的最后一道印痕。从《诗经》的国风到鲁迅的呐喊,从曹雪芹的满纸荒唐言到茅盾先生的子夜长歌——”
“中国文学几千年不灭的薪火,从来不是因为帝王将相的青睐,而是因为它替那些被历史宏大叙事所忽略的人说过话,挨过苦,守过心。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这座沉甸甸的奖章,肩上扛的不是荣誉,是责任——”
“是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被看见、被记得、被尊重的责任。我谨以此奖,献给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沉默耕耘的普通人们。你们才是文学真正的土壤,是我们永远写不尽的史诗。”
全场掌声轰然爆发。
一股又一股的掌声雷动。
人民作家为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