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反应是空前热烈的。
许成军的话让这次大会的主题更胜一筹,让文学性和人民性联系得更加紧密。
他的发言看似和前面几位作家差不太多。
都在感谢,都在表态,都在谈人民。
可仔细一品,滋味全然不同。
前面几位谈人民,谈的是作家的责任、作家的立场,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关怀;
许成军谈人民,谈的是“替那些被历史宏大叙事所忽略的人说过话”,那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敬畏。
他把作家的位置从“人民的代言人”挪到了“人民的记录者”,又把“记录者”这个词赋予了更深的温度:不是冷漠的观察,而是把自己也放进那片沉默的人群里。
几个心思敏锐的评论家,已经在台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了。
丁灵坐在前排,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艾庆低声说了一句。
艾庆点了点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在许成军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台下还有相当一批后来享誉文坛的作家,此时正值青壮年。
蒋子龍、刘芯武、张婕、张仙亮、冯季才、李存保........
他们都四十岁左右,恰是一生中创作力最旺盛的巅峰时期
神色各异。
有野心勃勃的,恨不得立刻取而代之;
也有心思细腻的,被大会现场的氛围深深感染,胸中翻涌的创作欲望空前高涨,恨不得散会就冲回书桌前。
他们是坐在台下心怀憧憬的文学后来者,是当时中国文坛最鲜活的一股力量。
他们中的许多人日后将各自封神,但此刻,他们都只是这场盛会中一个仰着头的听众。
他们共同用青春与才华证明了,当时的中国文学正值薪火相传、人才辈出的黄金年代。
许成军站在台上,话锋轻轻一转。
他感谢了在场的所有领导、作家、评委。
然后他把目光抬高了半寸。
他说,今天站在这个台上的是我们七个人,但在这七部作品背后,有七位责任编辑,有无数在印刷厂的油墨味里校对了不知多少遍的排版师傅,有把退稿信一封一封手写寄出去的无名编辑,有为了一句话的修改和作者通了三封信的文学编辑。
他说,这些人永远不会站在这样的台上,但他们的名字印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之间,印在中国当代文学最隐秘的骨骼上。
他们是这个显著舞台背后的无名英雄。
说完,他微微侧身,朝着台下那个方向,轻轻欠了欠身。
这话一落,台下有好几个编辑忽然低下了头。
坐在角落里的《将军吟》责任编辑韦君宜,这位顶住了巨大压力保存了作品全貌的老编辑,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又迅速把手帕塞回了口袋。
主持人站在台侧,表情凝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卡,嘴角扯了扯。
手卡上清清楚楚写着下一个环节——
感谢七部获奖作品的责任编辑。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许成军,心里骂了一声。
这小子把他的话全给抢了,连词儿都说得比他手卡上的漂亮。
他定了定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进流程,把感谢环节换成了一句“正如许成军同志所言”。
许成军在台上其他六位作家的侧目下,微微躬身,表情沉凝。
转过身,再次跟为他颁奖的章光年握手。
章光年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上来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开完会后,去我家一趟。”
许成军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几位获奖作家鱼贯走下台时,姚薛垠正要将那只装着三千元奖金的信封仔细收好,许成军从旁边快走了两步赶上他,把自己的信封递了过去。
姚薛垠愕然地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
许成军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说:“姚老,帮我一同捐了吧。我那三千块,跟着您的,一起给儿童基金会。”
姚薛垠张了张嘴,许成军再次比了个“嘘”。
老人沉默一瞬,郑重地把两个信封叠在一起,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坐在前排侧面的周阳眼里,他微微颔首,眼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
大会的主持人正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念着下一段串词。
周阳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许成军的耳朵在说:“听说你还有两部作品正要上市?一部《百年孤独》的翻译稿,一部《闯关东》。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许成军微微动容,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失从容:“感谢周主席的支持。一切都很顺利,出版流程都已经在走了,不劳您费心。”
周阳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台上。
对他们这样的人物来说,主动提供一次帮助,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对许成军来说,这份邀请他接不住,也不必接。
中国文学未来二十年要看许成军的,这已经是不必言明的默契。
在一声“首届茅盾文学奖授奖仪式圆满结束”的高亢尾音中,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六百人的掌声汇在一起,像一阵从历史深处席卷而来的潮水,在大会堂福建厅的金色穹顶下久久回荡。
这场文学盛宴中最饕餮的一道菜,至此正式落下帷幕,留给无数人难以言说的记忆。
获奖的七人正要随着人流往外走时,《新民日报》的摄影记者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手里举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急急地说:“几位老师,留步留步,我给你们拍张合影!”
七个人互相谦让着站位,最后还是被章光年笑眯眯地推上了主席台。
姚薛垠站在最中间,满头银发,腰板挺直;魏微在左,莫应峰、李国纹在右;顾化挨着李国纹,钟柯勤有些拘谨地站在姚薛垠另一侧。
许成军站在队伍最后,被顾化一把拉到了自己身边。
七个人站成一排,每人手握茅盾文学奖的紫铜勋章,捧着烫金荣誉证书。
深红色的证书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或老,或少,或中——
这一刻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历史在这一瞬凝固。
一张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被无数次追寻、引用、怀念的照片,就此流传于世。
站在队伍最后的许成军笑着对顾化和莫应峰说:“这一次,你们湘南文学可真是收获颇丰。”
莫应峰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丰收年。”
顾化在旁边微笑着没说话,只是轻轻掂了掂手里的证书。
无湘不成军。
1982年对湘南文学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一年。
凭借莫应峰的《将军吟》和顾化的《芙蓉镇》在首届茅盾文学奖中双双折桂,湘南成为唯一一个斩获两项大奖的省份。
在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从1979年到1982年,湘南作家连续四年从未缺席;
再加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中叶蔚林、谭谈等人也榜上有名,湘南正式宣告领先其他省份,形成了风格鲜明的作家群,构成了那个年代群星闪耀的文学地图中最为夺目的一环。
晚上,中国作协在华侨宾馆为七位获奖作家设宴。
虽然此前也有过接风洗尘的饭局,但章光年、丁灵、艾庆这些评委并未出席。
而在今晚,七位作家与更多的社会名流共同坐在了一起。
水晶吊灯的暖光洒在圆桌的白色台布上,杯盏交错之间,银发与黑发交相辉映。
这场晚饭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有趣。
大家年龄跨度太大,文学见解也未必相通。
丁灵和姚薛垠,两个在现当代文学史上各自占据一页的人物,多少年前就有过笔墨上的过招,此刻隔着几个座位各自用餐,倒也相安无事。
丁灵偶尔抬眼扫过对面,姚薛垠则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汤,仿佛眼前这碗汤比满桌的名流更有滋味。
年轻一点的几个坐在桌子另一头,顾化和莫应峰小声交换着对某篇评论的看法,钟柯勤不怎么动筷子,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又低下头去。
许成军坐在顾化旁边,端着酒杯,只是笑。
这些在文学史课本里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更真实地坐在同一张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