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和和气气地互相敬酒,也有人从头到尾只当对方是空气。
许成军觉得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素材。
颁奖典礼的落幕,并没有为这届茅盾文学奖画上句号。
相反,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枚石子,激起了延续数月甚至更久的波澜。
这场盛典的影响,从人民大会堂的会场延伸到了全国各地的创作室、座谈会乃至普通读者的书桌前。
最年轻的评委谢永旺在接受《文艺报》采访时,特别强调了评委会通过此奖项“发现了好几个年轻人”。
他指的是钟柯勤、莫应峰和顾化。
当记者问及许成军时,他笑了:“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不是么?”
记者也是莞尔,追问了一句:“不是年轻人会怎么样?”
谢永旺的表情严肃下来,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说道:“会担当责任,担负起整个中国文学的方向。”
谢永旺看似在开玩笑,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作为一个儒家文化影响了几千年的国度,中国文坛始终不缺领袖。
从孔子的“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到韩愈的“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再到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
中国文人传统里始终有一条极为清晰的脉络:文学不仅是个人表达,更是社会责任的承担。
而这条脉络的承载者,从来不是某部作品,是某个人。
文坛需要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不是官方任命的,也不是自封的,而是被一代人共同仰望、共同期待的。
这个位置,在中国文学史上从未空过。
从鲁到郭,从茅到巴,每一代都有自己的文学领袖。
而现在,谢永旺和那些老前辈们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人——
这个刚满二十四岁的青年。
很少有人能从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展现出这样令一代人黯然失色的资质,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被偏爱之后的有恃无恐。
巴琻在病榻上关注他的创作;
章光年亲自为他颁奖,私下还要约他谈话;
周阳在大会现场主动开口要为他铺路——
这些已经不在乎个人名声的老前辈们,不约而同地想着推一把。
推这个年轻人一把,也推这个时代的中国文学一把。
颁奖典礼后对获奖作家们的采访,是一场多层次、广覆盖的媒体活动,巩固了茅盾文学奖作为中国最高文学荣誉的地位,将“文学热”推向了那个时代的最高峰。
《人民日报》在12月16日用两个整版报道了颁奖典礼,头版刊发了长篇通讯,详细记录授奖仪式的盛况;内页则配发了评论员文章,号召全国作家“向着沸腾的、发展着的现实作永不满足的开掘”。
《光明日报》在12月15日和16日连续两天重点报道,不仅全文刊登了巴琻题为《祝贺与希望》的书面讲话,更在二版以显著位置刊发了获奖作品述评。
这篇述评给予了许成军的《红绸》极高评价,称其“以独特的叙事结构和深沉的民族情怀,在军事文学领域开辟了新的艺术境界,是新时期文学走向世界的标志性作品”。
《京城晚报》在12月15日颁奖当天就以“快讯”形式抢先发布了消息,并在次日辟出大半版的文艺副刊,专访了许成军。
记者用“翩翩年少,气度从容”形容这位二十四岁的获奖者,文中写道:“许成军同志是本届茅盾文学奖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文学大奖得主之一。他的作品以深厚的现实主义功力与对人民的深切关怀,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
这些报道都采用了那个年代典型的文风:庄重而不失温度,报道事实的同时不失明确的导向性。
魔都《解放日报》特派记者徐锦江第一时间将新闻传回魔都,在12月16日的本埠新闻版头条刊发长篇报道,标题是《首届茅盾文学奖在京隆重颁奖——本市青年作家许成军以〈撕不碎的红绸〉光荣获奖》。
文中不无骄傲地写道:“许成军同志作为魔都文坛的代表,以二十四岁之龄与全国最优秀的长篇小说家同获殊荣,充分展现了我市文学创作队伍后继有人的可喜局面。”
颁奖仪式结束后,获奖作品在各地新华书店被抢购一空。
那时没有网络,没有电商,实体书店就是最大的“流量入口”。
京城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魔都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营业员加班到晚上十点,《红绸》单行本在南京、西安、成都等地纷纷断货,出版社连夜加印。
这些作品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人们在工厂食堂里聊《将军吟》里那条命运多舛的将军路,在大学宿舍里争论《冬天里的春天》里那些被时光折叠的叙事技巧,在田埂上说起《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就像在说隔壁村的谁家闺女。
文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进入了大众生活。
有一个细节后来被反复提起:京城某中学的李明同学回忆,父亲省吃俭用买了《李自成》,全家人轮流阅读,父亲还带着他一起在纸上画书中的战役地图。
他说:“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长篇小说能这么精彩。”
作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大众传媒,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晚间新闻节目中进行了报道,并通过收听率极高的“长篇连播”栏目。
当时叫《小说连续广播》,播出了部分获奖作品的选段。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开始曲一响,总有万千听众在全国各地准时守在收音机前。
《红绸》早在去年就已经被央广选中,此刻借着茅盾文学奖的东风,电台在晚间新闻节目中专门播报了许成军获奖的消息,紧接着便重播了《红绸》的片段。
播音员的声音深沉而克制,念到黄思源撕家书的那一段时,成千上万的听众在自己的厨房里、在工厂的休息室里、在知青点的小院子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信纸撕碎的声音透过电波,在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格外清晰,不知有多少人在收音机前无声地红了眼眶。
央广顺势在节目的尾声中来了一次预告:他们将在1983年元旦,在《长篇连播》节目中正式播出许成军的长篇小说《闯关东》。
预告中由播音员念了巴琻、章光年、茹志鹃、巴波等文坛宿老的评价。
巴琻的那句“山河沉陆,北国风骨,写尽三千年未有之大迁徙”被播音员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章光年称其为“一部具有史诗品格的作品”,
茹智鹃评价“这是黑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文学”,
巴波则说“闯关东的精神,就是中华民族在绝境中不屈服的精神”。
一时间,无数读者在《闯关东》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书店的书架上之前,便已经对这部作品如雷贯耳。
而这背后,离不开许成军在起程赴京之前便已布下的那盘“名人营销”。
他私下给每一位能联系到的文坛前辈都寄去了部分书稿,请他们在不同场合、不同媒介上适时提及。
他没有花钱做广告,那个年代也不兴这个;
他用的是更古老也更有效的方式: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真诚推荐。
而当天晚上的许成军,在宴席散场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在华侨宾馆的咖啡厅里接待了《外国文学》编辑部主任张守仁。
张守仁四十来岁,戴一副老式玳瑁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翻译文学界最有分量的编辑之一。
两人各自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各摆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张守仁开门见山:“许主编,《百年孤独》中文译本明天就要全国上市了。译文社那边托我转告你,首印二十万册已经全部印完,新华书店的预订单堆了半桌子。”
许成军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没加糖,苦涩里带着一股子醇香。
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和他自己的文学路径看似大相径庭。
他写的是最朴素、最炽热的现实主义。
可在这部译作里,他投入的心力丝毫不亚于自己的任何一部作品。
张守仁又问:“马尔克斯刚拿诺贝尔奖,您是茅盾文学奖最年轻的获奖者,《红绸》在日本拿过读卖文学奖,三个奖的光环同时落在这本书上。许主编,您对首印预期怎么看?”
许成军想了想,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马尔克斯的光环比我大。诺贝尔文学奖压下来,我的名字跟在后面,不过是给这个译本加了一层中国文坛的诚意背书。咱们的读者不是冲着我买的,是冲着马尔克斯买的。我不过是替他们开了一扇门。”
事实很快印证了他的判断。
12月16日,《百年孤独》中文译本。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著,许成军译,董颜晟及复旦大学外语系审,魔都译文出版社出版——
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同时上架。
这是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全球范围内推出的第一本海外授权译本,也是大陆唯一合法出版的中文译本。
茅盾文学奖的热度尚在,中国最年轻的获奖作家、首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许成军亲自翻译。
这两个标签叠加在一起,让这本译作甫一上市便被抢购。
魔都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开门不到两个小时便宣告售罄,紧急从仓库调货。
京城王府井书店在门口贴出了“《百年孤独》中文译本已到货”的手写海报,排队的人从二楼一直排到街上。
三镇、长安、蓉城、辽沈——
各地书店的催货电报雪片般飞向魔都译文社。
茅盾文学奖的巨大流量,撞上了当今世界文坛最大的IP。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一个刚刚被瑞典皇家学院加冕的名字,和他那部被全世界读者奉为圣经的魔幻现实主义巅峰之作。
这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炸出了八二年岁末最凶猛的一场文学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