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文局的陆方生,在下班后悠闲地走在百万庄大街上。
外文局位于百万庄路24号,那一带是京城文化单位聚集地,周围挨着建设部、情报所,还有几所老牌中学,沿街是一排高大的国槐,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陆方生在外文局西语组干了十几年,每天和西班牙语文献打交道,翻译过拉美文学简报,也编过几本内部发行的西语学习材料。
他的生活节奏一向规律:下班、买菜、回家、翻几页原版小说,极少有什么能打破这份从容。
可今天刚拐过建设部那条街,他就觉得不对劲。
街角的新华书店门口,队伍从台阶上一路蜿蜒到了人行道,又拐了个弯消失在国槐树影里。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半。
他一时间稀罕得紧。
1982年的京城,排队不是新鲜事。
买肉排队,买冬储大白菜排队,买自行车排队。
可排队买书?
上一次他见到这个阵仗,还得追溯到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号上市那阵子,几个高校门口的书店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哦不对,许成军和陆遥这俩人也放过几回炮仗。
定睛一看,队伍里还不少熟人。
他在人群里认出了好几个文化单位的熟面孔。
他轻轻一拍前面队尾的一个中年人,那人应激似的转过头来,花白头发,玳瑁框眼镜,正是《世界文学》的编辑龚杰。
“我去,老陆,干嘛?吓我一跳!”
龚杰脸色确实是有点白,“你也来买书?”
陆方生好奇地往书店门里张望了一眼,里面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我倒不是来买书,就是好奇今天是什么阵仗,怎么排这么长的队?”
龚杰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把玳瑁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不是,你是一点新闻不看是吧?《百年孤独》!《百年孤独》啊,大哥!今天上市!”
陆方生也傻眼了:“今天?不是说要到月底吗?”
他作为西语专业出身,对这本书太熟悉了。
1967年阿根廷南美出版社初版,此后十几年里被译成三十多种语言,是拉美文学爆炸的巅峰之作。
可中国读者一直无缘得见。
版权谈不下来。
两年社科院外文所曾托人联系过马尔克斯的经纪人,那边开了一个当时看来天价的预付金,所里犹豫再三,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听说许成军接了这活,他还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聊过——
一个搞创作的,又不是翻译科班出身,能译出什么来?
龚杰压低了声音:“译文社临时提前了。我们主编告诉我,说今天全国统一上架。搞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看得懂西班牙语?这不第一本有正式版权的翻译版本,那不得第一时间买来看看?这年头想读马尔克斯,要么啃原文,要么托人从香港带,原文多少人啃得动?”
陆方生来了兴趣。
他看得懂原文。
1967年《百年孤独》初版时,他在外文局资料室借到一本南美出版社的原版,花了一个月逐字逐句啃完,做了半本笔记。
那个开头他至今能背出来:“Muchos años después......“
这个“había de recordar”,中文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时态。
“排一会儿?”陆方生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排!”
这一排就是大半个钟头。
等轮到陆方生和龚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的几本。
书店的女售货员穿着蓝大褂,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额头沁着一层细汗,正从纸箱里往外掏最后几本。
她嘴里小声嘀咕着,一口京片子劈里啪啦地往外蹦:“这许成军真是害人,每次轮到他呀,把我们都累得半死。上回他那个《红绸》加印,我们加班;这回又来个《百年孤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这人是不是跟书店有仇啊?”
陆方生和龚杰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两人各自付了钱,走出书店大门。
这是他们作为文化从业者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先看书,再聊,不让任何预设干扰自己的判断。
两人索性在路边找了棵国槐树下的水泥台阶,一屁股坐了下去。
陆方生把公文包垫在膝盖上,郑重地翻开了书。
这是一本装帧极为讲究的精装书。
封面是硬壳裱布,底色是沉静的深灰蓝,中央压印着一幅线条简约的版画:一棵孤独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枝丫却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个试图挣脱地面的灵魂。
书名《百年孤独》四个字用烫银工艺印在封面上方,字体是请书法家专门题写的行楷,笔锋遒劲。
下方一行较小的铅字:“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著,许成军译”。
扉页是米黄色的重磅纸,触感温润,翻开来有一小段话,铅字排得疏朗有致。
彼时出版界并不流行腰封和名人推荐语,但译文社显然在这本书上破了例,
在扉页上排了一段“译者寄语”。
这个形式在当时颇为新奇,陆方生饶有兴致地读了下去:许成军,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首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读卖文学奖获奖作家。
他在寄语中写道:“《百年孤独》可以是一部魔幻小说、一部历史小说、一部言情小说、一部寓言小说、一部幽默小说。甚至有慧心的人还可能把它看成一部孤独百科全书或抵抗孤独方法大全。它是一本书,也同时是许多本书。读者可以尽取所需,各展所长,从自己喜爱或擅长的角度解读、剖析,却都无法穷尽。据说,这正是经典作品之为经典的标志之一。”
两个人都被这种说法震了一下。
译者寄语,这个形式确实新鲜——
以前的书翻开就是正文,顶多加一篇译序,哪有译者直接在扉页上跟读者对话的。
而且这话说得太聪明了:不教你该怎么读,只告诉你这本书可以怎么读,把所有的解读权都交还给读者。
这种做法不是谦逊,是一种更高级的自信。
陆方生看过原版,更觉得这种说法有趣——孤独百科全书?
还真是个体贴的说法。
马尔克斯自己就说过,他写的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他整个童年时代所有记忆的总和。
不过这个许成军惯会创新,两人也不觉得奇怪,继续往下翻。
正文第一页。
只是第一句,就让两人汗毛倒竖。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陆方生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西语原版正是以此句开篇,马尔克斯用了“había de recordar”这个过去将来时,在西班牙语语法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时态组合。
他太清楚这种时态在中文里有多难处理。
直译会变成一坨绕口的长句,意译又会丢掉那种时间折叠的张力。
可许成军用了四个字:“将会想起”。
“将会”是未来,“想起”是过去。
一个站在未来回望过去的动作,不偏不倚。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里翻腾着一种同行之间才能体会的复杂感受。
既佩服,又有点不甘心。
龚杰在旁边也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西语原版也这么写的吗?”
“嗯。”
陆方生把书微微合上半寸,手指还夹在那一页里,“但我没想到他可以翻译得这么有味道。反正我是翻译不出这个感觉。这个‘将会想起’,四个字就把整部小说的叙事轴心定住了。”
“马尔克斯这个老头真能编啊,一句话体现了三个时间维度:未来的当下、回忆的过去、叙述的现在。不愧是大师。”
“这才第一句。”龚杰咽了口唾沫,把书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翻回来重读了第一段,脸色越来越复杂。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我先回家了。”
“我也是。”
“一周之后看完,聊聊?”
“不见不散。”
两人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步履匆匆地各往各的方向跑。
陆方生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龚杰喊了一嗓子:“老龚!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