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杰头也没回,举起手里的书在空中晃了晃,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国槐树下那一小片台阶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时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两个人刚才坐过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无数翻开了这本《百年孤独》中文译本的文化爱好者,都被这第一句话震撼着。
《百年孤独》出版于1967年。
那时的世界文坛是什么样的格局?
欧洲文学牢牢占据主导地位,现实主义是主流,时间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有起点、有终点、有因果、有逻辑。
小说就该按照时间顺序讲一个有理有据的故事。
而天才的马尔克斯打破了这一切。
他用一句话奠定了整本书的基调,整本书的主题都在这句话里:死亡与记忆,现代与传统,个人与家族。
他将时间的线性碾碎,让回忆、当下与预言在同一个句子里并置。
这种功力,前无古人。
法国《读书》杂志将《百年孤独》的开头评为“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开头之一”,称其为“一个让所有作家都希望是自己写出来的句子”。
当然,也给喜欢“天下文章一大抄”的中国文人们提供了新的素材。
墨言的高密东北乡,陈中实在白鹿原上写下了“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甚至日本漫画家谏山创在《进击的巨人》第一话的标题和叙事结构里,也能找到这个开头的影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
最先拿到样书的一批人里,有几家出版社的翻译室和高校西语教研组。
他们本来等着看这部译作的热闹。
你一个搞中文的跨什么界?
《百年孤独》的翻译难度在西语圈是公认的,不说那些缠绕叠生、从句套从句的句子结构,光是布恩迪亚家族那反复循环的命名方式就够让人头疼。
好几个老翻译私下说过,“这书谁译谁翻车”。
所以这些同行们第一时间买了一批许成军版的《百年孤独》,分发给各自的研究生和同事,说是“学习参考”,但什么意思,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就是了。
不过读完第一句,他们全傻眼了。
那句“将会想起”就像一道门槛,一脚迈进去,就再也退不出来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能用一句话把三种时间维度同时铺开的翻译手法,时态交错、主次分明、节奏精准。
翻译界有一个老生常谈的标准:“信、达、雅”。
信是忠于原文,达是通顺流畅,雅是文字优美。
做到“信”和“达”已经算称职的翻译,而许成军不仅三样全占,还多了一项——“神”。
那种穿梭于时间之中的魔幻感、那种对宿命的无力感、那种叙述者的不动声色与故事的惊心动魄之间的张力,全在这四个字里。
他们中的一些人忽然感慨:这不是翻译,这是用中文重新写了一遍马尔克斯。
更让他们百感交集的是,他们震惊于许成军译笔之妙,而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本就是这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得主。
他们悻悻地想:一个专业搞翻译的,写不过搞文学的,那太正常了。
许成军本身就是当代文学的佼佼者,他的翻译水准与他的创作水准相得益彰,这一点,圈内人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这也印证了许成军翻译的水平之高。
如此高水平的翻译,加上原著自身的巨大光环,一时间全国上下都为《百年孤独》而痴狂。
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年代,无数外国经典文学作品无法传入国内。
只有少数能看懂外语的、以及与外界有联系的文化人,能读到一些原著。
大部分普通人是没有这个缘分的——想读《百年孤独》?
要么去北图外文阅览室排号,要么托人从境外带,代价巨大。
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自是更为饥渴地翻开这本书。
很多人翻开《百年孤独》,立刻被那些重复的名字搞晕了头:阿尔卡蒂奥、奥雷里亚诺、乌尔苏拉、阿玛兰妲,几个名字在父子、兄弟之间反复循环。
为什么明明好几代人,非要叫一样的名字?作者是不是偷懒了?
即使抱着这些疑惑,没有人放弃。
因为这个年代本身能看到这样的作品,就已经很难得。
只是后面的剧情让他们更加懵了。
有人从小异食癖,以吃土为生?
有人裹着床单升天了?遗忘症居然能传染,全村人都得靠贴标签过日子?
牲畜会无限繁殖,一年下了四年七个月的雨?
这些情节初看荒诞不经,但读着读着,他们发现自己竟然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理解了,而是因为沉浸了。
很多人觉得这本书看不懂,读了几十页就想放弃。
但他们咬牙坚持下去,看到最后的时候,蓦然觉得这本书如此恐怖。
就像拉美的《红楼梦》——
有初始无法解读的寓言,有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凉。
每一个让你困惑的地方,竟然都如此神奇,一切都如此流畅。
那些重复的名字不是偷懒,是命运的循环,是历史的重复,是人类无法逃脱的宿命。
那些魔幻的情节不是胡扯,是另一种现实的表达,是人性的另一种写照。
那些混乱的时间线不是混乱,是时间的本质,是记忆的本质,是人生的本质。
他们悟了。
这是一本好书啊。
好书!
全国上下在茅盾文学奖的热潮尚未退却之际,又进入了《百年孤独》的阅读狂潮。
无数的评论家,甚至可以说学界所有能写评论的人,此时关注的重点都转移到了《百年孤独》上。
他们在《文艺报》上争论魔幻现实主义的定义和边界,
在《文汇报》上分析马尔克斯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
在《读书》杂志上探讨拉美文学爆炸与第三世界文学的关系,
在《世界文学》上比较《百年孤独》与其他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的艺术价值。
高校中文系的教授们在课堂上把《百年孤独》列为必读书目,学生们在宿舍里点着蜡烛讨论马孔多的隐喻。
甚至有人因为对“马孔多究竟象征什么”这一问题持有不同意见而大打出手——
现实主义派认为马孔多是拉美历史的缩影,魔幻主义派认为马孔多是整个人类命运的寓言,两派在某个文学沙龙里从辩论升级为拍桌子,最后不欢而散。
最离谱的是,竟然还产生了所谓“百年派”和“孤独派”。
百年派认为这本书的核心是历史——
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兴衰是拉美百年历史的缩影,没有历史就没有孤独;
孤独派则认为这本书的核心是孤独——
个体的孤独、家族的孤独、文化的孤独、存在的孤独,历史不过是孤独的载体。
有点像后来的“红学”里索隐派和考证派之争的味道。
两派在学术会议上吵得面红耳赤,在会上针锋相对,散了场又各自回去翻书找论据,第二天接着吵。
甚至久不露面的钱锺书都下场了。
这位在学术与文学创作上均臻化境、平日闭门谢客的老先生,为《百年孤独》写了一篇题为《百年孤独书名的含义》的评论,发表在《读书》杂志上。
他写道:“先说‘百年’。表面上是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历史,但这百年,更是拉丁美洲的百年历史——从殖民到独立、从内战到现代化的百年历程,是每一代人试图挣脱命运又被命运拉回原点的百年循环。再说‘孤独’。我以为有四层含义:第一层是个体的孤独,家族中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人理解,无人可诉;第二层是家族的孤独,布恩迪亚家族与外界隔绝,始终无法融入社会;第三层是文化的孤独,拉美文化在西方文明与本土传统之间左右撕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第四层是历史的孤独,拉美的历史仿佛被世界遗忘,被时间抛弃,在无尽的循环中原地打转。”
他最后写道:“孤独成为人类共性,代代相传,支配着他们的行动。历史是大孤独,个体是小孤独。历史压迫个体,个体重复历史。这就是《百年孤独》。感谢许成军用及时的翻译,给读者带来这样一场关于外国文学的饕餮盛宴。”
钱钟书极少公开点评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一次破例,让整个文坛为之震动。
他在这篇评论中表达的观点迅速被各地报纸副刊转载。而许成军的翻译功力和西语能力也再次成为焦点。
文学评论家、翻译家刘百羽在《世界文学》上直接公开表态:“许成军已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翻译家。他的译笔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作家的灵气。‘将会想起’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千钧。他不仅传达了一个句子的意思,更传达了一种时空观。这是翻译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外语翻译成中文,而是把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翻译成另一种文化的语言。”
在后面他又补充道,“从这个意义上说,许成军不是在翻译《百年孤独》;他是在用中文重新创造《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