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的销售盛况,与此刻的许成军暂时无关。
刚刚捧起茅盾文学奖的他,旋即被卷入了新一轮的社交漩涡。
除了当晚那场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之外,晚宴散场之后,酒过三巡,又认识了不少专程赶来参加这次大会的年轻作家和评论家。
有人端着酒杯上来换名片,有人隔着几张椅子遥遥举杯致意,还有几个刚从地方上来的青年作者挤在人堆里不敢上前,只在人群缝隙里远远地看着他,眼睛里亮着那种只有文学青年才有的光。
干这一行嘛,也不对,干哪一行,社交应酬都是免不了的。
许成军在人群中穿梭了一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碰碰杯,话不多,却也不冷场。
正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倒是一个没见过面老熟人让他耳目一新。
陆遥。
这位陕北汉子一见面,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在裤缝上搓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向许成军伸过来。
他在这满屋子的笔挺正装里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那个——我叫陆遥。”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嗓门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像是在念自己小说里的一段对白。
许成军一听也是一愣,旁边的蒋子龍端着酒杯靠在墙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许成军大方地握住了陆遥的手,语气诚恳而坦然:“《人生》我可是拜读了不止一遍。北成军南陆遥,你那篇高加林的故事,写透了。”
蒋子龍在一旁插话,嗓门不小,惹得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嘿,那不是北成军南陆遥吗?我们可都有所耳闻啊。”
许成军眼睛一斜,不紧不慢地怼了回去:“没得过茅盾文学奖的人不许说话。”
陆遥刚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尴尬。
许成军转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陆遥不算。他有这个实力,早晚的事。”
蒋子龍一张黑脸憋得通红,这小老弟最近上纲上线的功夫见长啊。
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
许成军眼皮都没抬:“会所嫩模按按脚。”
“无边落木萧萧下?”
“别管是谁按两下。”
陆遥在旁边端着酒杯,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黄土高原来到了另一个星球。
什么会所,什么嫩模,他在陕北的小县城里闻所未闻。
蒋子龍却是满不在乎——
这些词都是许成军独创的,在圈子里的年轻作家之间流传甚广。
许成军不是说了吗?
北欧有个叫丹麦的地方,说是还有什么动物妓院——
批判,都得批判。
那边的陆遥脸憋得通红,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位在《人生》里把黄土高原写得风起云涌的作家,此刻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初中生,手里攥着酒杯不知道该往哪放。
许成军看他实在可怜,一本正经地转移了话题:“我之前听我们学校的留学生说,美国人其实是最保守的。当年去美洲的那些人都是清教徒,看不惯欧洲人花天酒地、腐朽堕落,才愤然离开的。所以你看,最保守的人和最开放的人,其实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陆遥总算找到了一个能接的话题,磕磕绊绊地说:“我觉得《红绸》是这次茅奖中最应该获奖的。”
许成军笑了,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那顾化应该很遗憾。”
蒋子龍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同学之间才有的不客气:“我和顾化当过同学。他那种简单的二元对立的矛盾设计太粗糙了……”
许成军扫了他一眼,忽然冲他身后喊了一声:“化哥!”
蒋子龍脸色骤变,做贼心虚,立马端着酒杯溜了,步伐之快跟刚才那个端着架子品评别人作品的架势判若两人。
陆遥也被许成军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哪里有什么华哥的影子。
“别看了,周围没人。”
许成军笑呵呵地向他再次伸出了手,“正式认识下——许成军。我就不用介绍自己了,你也不用介绍。陆遥嘛,《人生》的作者,如雷贯耳。”
陆遥握住那只手,脸上的局促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他比许成军年长好几岁,但在文学这条路上,两个人的地位此刻确实差了一截。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许主编,实不相瞒,你的作品我都看过,翻来覆去地琢磨你的叙事结构,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许成军笑着摆摆手,语气恳切:“别说这些客套话。你以后有作品,记得投给我们《浪潮》。虽然现在还是小杂志,但相信我,创刊号我们一定会拿出一些好东西。”
陆遥刚要说什么,那边一群人便涌了过来将许成军团团围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成军的侧脸在人群的缝隙里时隐时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年我十....三十多,站立如喽啰~
不过,他想起自己正在构思的那部小说——《平凡的世界》。
为了这部作品,他已经准备了三年,跑遍了陕北的每一个村庄,记了满满几大本的笔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心里默默地把《浪潮》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到了晚上快十点,许成军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华侨宾馆。
大堂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值班的服务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茅盾文学奖延伸的长篇小说创作研讨会在后天举行,中间还有一天让他休整。
他打算明天美美地睡个懒觉,下午再去章光年家拜访。
结果刚迈进大堂,一张熟悉的脸便映入了眼帘。
“谢导,你怎么来了?”许成军脸上的惊讶货真价实。
谢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看到许成军的那一刻,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这不,听说你在华侨饭店住着,我怕你最近太忙找不着人,赶紧过来跟你汇报汇报电影筹备的情况。”
他顿了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工作进度表,“对了,还没恭喜你获奖。”
许成军摇了摇手,语气平淡而真诚:“谢导,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东西其实没那么在意。”
谢缙背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青年,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出了裂纹——
这可是茅盾文学奖,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什么叫“其实没那么在意”?
这个逼装得好,该学。
要学。
一定要学。
他的表情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谢缙顺着许成军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楷鸽,北影刚毕业的高材生,这次担任我的副导演。”
这回倒是轮到许成军暗自一愣。
眼前这青年三十出头,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肩宽腰直,五官棱角分明,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仪表堂堂。
许成军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楷鸽同志,你老了之后变化有点大啊,丑得有点突出。
他前世刷到过陈楷鸽前妻洪煌在一档访谈节目里回忆初见时的惊艳,说“他帅得像个艺术家”,当时许成军还腹诽这女人什么烂钱都敢掐。
此刻见到本尊,不得不承认,年轻的陈楷鸽确实当得起这句话。
心里吐槽归吐槽,许成军面色不改,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许成军。”
陈楷鸽不敢怠慢,急忙伸出双手握住,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恭而庄重:“久仰您大名,我是陈楷鸽。”
在这个圈子里,这一握的差距不言自明。
一个是刚刚站在大会堂领奖台上的茅盾文学奖最年轻得主,一个是刚从电影学院毕业、连自己的第一部作品还没拍出来的青年导演。
陈楷鸽的姿态放得很低,而周围的几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谢缙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跟他父亲陈怀皑是老同学,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四一级的,同班。”
许成军恍然大悟,影视圈嘛,人脉关系太正常了。
北影厂子弟,家学渊源,又有谢缙带着,这起点比起同辈人来已经不是高出一星半点。
几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谢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开门见山:“电影局的审查已经通过了。这个事还挺麻烦,前前后后跑了三趟电影局。最后是以‘反映反法西斯战士真实情感’的理由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