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接下来就是勘景和选角。我这里想问问你,对选角有没有什么意见?”
许成军笑着摇手:“谢导,只要能反映原著的真实情感,符合人物特色,我这里都可以。”
尽管许成军这么说,谢缙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名单,递到他手里。
那是一张用复写纸打印的表格,抬头印着“《红绸》主要角色备选演员名单”,每个角色后面列着两到三个备选名字。
许成军接过来,借着大堂的灯光扫了一眼。
男一号林建军(许建军),第一人选是朱时贸——《牧马人》里的许灵均,那股子质朴而坚毅的军人气质确实贴得上;
备选一是唐果强,五官俊朗,不过彼时刚凭《小花》走红,奶油小生的标签还没摘干净;
备选二是郭凯民,刚凭《庐山恋》红遍全国。
女一号赵琳,第一人选是丛衫,气质温婉,眼神里有股子不声不响的倔强,也是《牧马人》里从谢缙镜头底下走出来的;
备选有宫雪、张俞。
黄思源这个角色的备选名单上还有刚出道的陈蹈明,彼时他刚从中戏毕业分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还没演过什么重要角色。
再往下翻,古大强、李小曼……
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备选。
除了这些新锐面孔,名单上也列着当时最红的一批演员,刘小庆的名字出现在李小曼的备选里,姜黎莉、方淑、张瑾玲也各自在列。
这些名字加在一起,几乎把八十年代初中国银幕上能看到的熟面孔一网打尽,谢缙的面子和这部原著的分量,可见一斑。
许成军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部分都挺合适。
目光扫到郭凯民的名字时,他想了想那哥们搬道具时的那股傲气,那点不大不小的派头,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他把名单递回给谢缙:“其他都没意见。”
谢缙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那个叉,什么也没说。
一个备选演员而已,对于许成军这样体量的原著作者来说,参与剧组选角讨论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其克制的表现了。
谢缙入行三十年,见过太多原著作者在改编过程中与剧组撕破脸的案例。
许成军这种“大部分都行,个别画个叉”的态度,简直称得上佛系。
想想后世金庸对影视改编的深度介入和反复“打回”,想想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还要被迫接受的大IP,许成军这种“放手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的做派,在这个圈子里实属罕见。
旁边的陈楷鸽看着许成军画叉的动作,一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那可是郭凯民,全国女青年的梦中情人,一张照片能收到几麻袋情书的国民初恋——就这么被一笔划掉了?
他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要早点成名,要拍出更好的作品,要坐到有话语权的位置上。
妈的,他也好想选漂亮女演员啊。
许成军看他眼神闪烁的表情,笑着问了句:“陈导最近在拍什么作品吗?”
他明知故问。
陈楷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在这位年轻作家面前莫名矮了三分:“有计划,有计划——打算拍一部叫《黄土地》的电影。剧本还在磨。”
“和张一谋?”
陈楷鸽眼前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分:“您认识张一谋?”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一直保持通信联系。有时候他会在信里请教我一些创作上的问题。”
陈楷鸽心里大喜,这关系不一下子就把握住了?
好你个张一谋,浓眉小眼的,你小子有这么硬的关系也不跟我说一声。
北影摄影系毕业,放着正经的摄影师不干,跑来信上跟许成军探讨创作问题——
这什么待遇?
这什么交情?
不过这小陈真是误会了,俩人之间确实是清清白白,许成军给人面子罢了。
陈楷鸽刚要顺着这条线再拉拉关系,谢缙便接过话头,详细跟许成军汇报了勘景计划和拍摄档期。
聊了不到半个小时,许成军看了看手表,语气诚恳而客气:“谢导,时候不早了。您刚从片场赶过来,明天还有工作。获奖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也就是个奖罢了,不耽误咱的正事。”
他把两人送到大堂门口,“红绸交给你,我放心。”
谢缙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和陈楷鸽并肩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京城冬日的阳光透过华侨宾馆的窗纱洒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许成军按照约定,独自一人去了章光年家。
依然是章光年和夫人黄叶绿两人接待,依旧是那间堆满书刊的客厅,茶几上照例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清茶。
不过与上次最大的不同是,今天这里只有许成军一个客人。
去年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客厅时,身边还坐着好几位文坛前辈,那时的他是被引荐者,是晚辈,是那个刚刚崭露头角、需要被审视的年轻人。
而今天,沙发对面只坐着他一个人。
章光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比上次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老朋友的口吻聊起了家常。
黄叶绿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成军来了啊,今天给你们加个菜”。
许成军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这不是一顿家常便饭,这是一张看不见的通行证。
当这个级别的文坛前辈不再需要召集一屋子人来“共同接见”你,而是单独约你来家中小坐时,你在文学界的位次便已不言自明。
从章光年家告辞出来,许成军沿着胡同步行回华侨饭店。
老京城的冬天干冷而敞亮,胡同两侧的国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缕晨霜。
路过一个街角时,他看见一个拎着鸟笼的大爷,穿着藏青色的棉大衣,左手托着一只画眉笼子,右手攥着一瓶刚打回来的热牛奶。
笼子里的画眉正叫得欢。
收音机挂在鸟笼下面,正放着央广的早间新闻:“据悉,第一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日前在京城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七部长篇小说荣获首届茅盾文学奖殊荣。获奖作品包括……”
播到许成军的名字时,那大爷对着旁边遛狗的老邻居感慨开了:“你看这个叫许成军的小伙子,又获奖了啊!前一阵那个什么读卖文学奖也播了好长时间,我孙子天天念叨。”
旁边的老邻居应了一声:“出息,真出息。什么时候我孙子也能有这样的本事,我睡觉都能笑醒。你听听,‘首届茅盾文学奖最年轻的获奖者’——人家也才二十出头。”
那大爷晃了晃鸟笼,画眉扑腾了两下翅膀,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已经开始念下一篇简讯了。
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点,叹了口气:“这得是怎么样的爹妈教出来的。”许
成军从他们身边走过,悄悄把步子放快了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胡同尽头洒下来,把青砖墙上的霜花照成一片碎金,不远处电报大楼的钟声正在沉沉地响。
颁奖典礼的余温还未散尽,一场更为严肃、也更具学术分量的长篇小说创作研讨会,便在华侨饭店的会议室里紧锣密鼓地开场了。
时间从12月16日到18日,为期三天。
这个安排,内行一眼便知分量。
提议者是文坛领袖周阳,主持人是章光年,七位获奖作家悉数到场,丁灵等老一代作家也在座,此外还有不少创作出有影响作品却未在本届获奖的中青年作家。
几十号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前,座位没有严格的名次排列,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气氛比人民大会堂的颁奖典礼轻松了不少。
至少不用穿正装,也不用对着六百人微笑。
但也更严肃了,因为在座的都是内行。
内行之间,夸和骂都逃不过彼此的耳朵。
有趣的是,许成军和评论家曾振南在会上达成了意料之外的高度默契。
曾振南在发言中对李国纹的《冬天里的春天》给予了毫不吝啬的赞誉,惊叹作者“脑子就像个电子计算机,能够编织那么复杂的情节,而且是过去和现在交叉,写法很新颖,在国内长篇创作中属于头一份”。
许成军顿时点头附和,接过话头便是一通剖析:“镇南兄说得极准。这种过去与现在交叉的双线叙事手法,在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虽然已有先例,比如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把不同时间层面的记忆碎片拼接在一起。但国文同志将其用在了完全中国化的语境里。他写的不是意识流,而是‘记忆的解剖学’。这种手法在中国当代长篇创作中,坦率地说,是开创性的。”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话里话外既有学理的支撑,又带着同行之间惺惺相惜的温度。
章光年坐在主持席上,听完许成军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他原本准备的会议流程里,这段关于《冬天里的春天》的讨论大约占十分钟,结果被两个人聊成了深度的文本解剖会。
他清了清嗓子,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议程表,转而提出了自己关于长篇创作的一套评判标准:要反映时代,要塑造典型人物,要启人心智,更要在艺术上感人。
众人笑着点头说记住了,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了几行。
轮到许成军发言时,他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稿纸。
封面上用钢笔端正地写着《关于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几点建议》。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都汇聚了过来。
“各位前辈、各位同道。今天我不想谈得奖的感想,那些话在人民大会堂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成车轱辘话了。我想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各位认真聊一聊一个问题:现实主义文学在今天,到底还能怎么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