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这个阶段,寻根文学的概念在批评界还远未被明确提出,更不用说形成共识了。
许成军相当于强行将这个尚未诞生的文学思潮拔擢到了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之上,赋予它一个明确的理论定位。
在场的作家写什么的都有,写农村的、写工厂的、写革命的、写知青的——所以“寻根”这个概念本身他们并不抵触。
他们只是不明白,许成军说的这个“寻根”,和他们已经在写的农村、工厂、革命,到底有什么区别。
许成军没有卖关子。
“我们的当代文学,为什么迟迟无法产生世界性的影响力?我觉得核心在于我们缺乏主体性。我之前在很多文章里反复提过‘人的主体性’和‘文学的主体性’。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我们就在学习别人,从俄国文学到后来的西方现代主义思潮,一直在邯郸学步。我们既忙着救亡图存,又缺乏稳定而自由的生长环境,很难像拉美文学那样,在相对连续的、文化交融的土壤里,生长出既本土化又同时具有世界性的东西。所以中国文学的问题不是不能产生天才,而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之下,文学的根系一直无法深入土层。而现在,或许就是重新扎根的历史契机。”
他的语气开始加重,语速略微加快,像是思想的闸门被彻底推开了。
“至于如何寻根——大家不妨回顾一下中国文艺史上的一个规律:每一次文艺的复兴,几乎都高举着‘复古’的大旗。”
“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借孔子之口说出‘礼失求诸野’,于是有采诗官遍访民间,采风谣,录民声;陈子昂痛斥六朝诗歌‘采丽竞繁,兴寄都绝’,力图恢复汉魏风骨,他的主张直接启发了李白等人;元稹和白居易说写诗要‘为事而作’,不要‘为文而作’,于是开创了唐代新乐府运动。再往后数,还有韩愈、欧阳修、苏轼这一系列‘复古’大将——他们哪一个是真在开历史倒车?他们每一场‘复古’都在创造中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新样式。”
“这就是中国文学自我革新的传统模式:复古,不是回归古代,而是回归初心。去雕饰,去浮华,重新创造出情感动人、形式美观的样式。而这个‘古’,根植在我们的文化血脉中,源头是《诗经》和《楚辞》——里面全是中国人一看就有触动的意象,蒹葭苍苍,洞庭波兮木叶下。”
“能不能利用这些意象?怎么利用?这就是学识和笔锋的结合了。所以,当下文学的希望,在于复古;而复古的实质,在于寻根。”
许成军说完这段话,现场没有掌声。
只有几个平日里和他相熟的朋友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声音在沉默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单薄。
不是没有道理,恰恰相反,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许成军说的很可能就是对的。
但“有道理”和“做得到”之间,隔着一条需要用毕生学养去填平的鸿沟。
当代作家整体的学历和文学素养,放在历来的文人传统中其实是相对薄弱的——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时代的断层让整整一代人错失了系统浸润古典文化的最佳时机。
让他们去接续《诗经》《楚辞》的传统,像韩愈那样“文起八代之衰”,对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要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文起八代之衰”这句话,在座的人大多能背;但韩愈是怎么做到的——
他遍览群经,精研六艺,一头扎进先秦两汉的典籍里,把整个中国文学的源头重新淘洗了一遍,这份功夫,几个人有?
如果历史上得“寻根文学”能够持续深入挖掘并汲取我们的文化传统精髓,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重新接续中国的文化传统。
但问题在于,当时的作家群体面临两个现实处境。
一部分作家经历过剧烈的历史创伤,精神上有些疲惫。
而当时年轻作家因为历史原因和成长环境,从小缺乏系统的传统文化滋养。
因此,“寻根”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错,但真正能够深入文化传统内部的人其实并不多。
于是,本来可能重新接上的文化脉络,又一次停在了半路。
研讨会的气氛因为许成军的话语而上下起伏,但也没有就此停住。
后续的议程里,大家又讨论了诸多关于当代长篇小说创作的具体问题——结构的搭建、人物的塑造、语言的锤炼。毕竟未来的方向要思考,眼前的课题也要解决。
而许成军此后再也没有主动发言,只是偶尔低声回应几句身旁同仁的请教,然后便沉默地做起了记录者。
顾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莫应丰说:“这个人总是这样,说完一堆大话,马上又消失得一干二净。树敌也树不干净,你对他生气吧,又生不起来。”
莫应峰耸耸肩,一脸坦然:“跟这样的人树敌,我是睡不好觉的。万一哪天他成了什么屈原、什么韩愈之流,我岂不是成了名垂千古的大恶人了?”
研讨会开到第三天,《百年孤独》的销售盛况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华侨饭店的会议室里。
据说王府井书店开门不到两小时便挂出了“售罄”的牌子,。
于是休息间隙,满屋子的人纷纷向许成军道贺。
许成军一一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沾了人家马尔克斯的光,我就是个翻译匠。”
蒋子龍一听他这德行就来劲了,端着搪瓷茶缸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可太了解你了”的促狭笑容:“你要是不想署名,可以把译者那行加上我的名字嘛。让咱也沾沾诺贝尔奖的光。”
许成军斜眼一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是许士林娶胡媚娘?”
蒋子龍一懵,茶缸停在嘴边,眨巴了两下眼:“嘛意思?”
在场众人都是文学圈里的老手,偏偏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还是王盟反应最快,捧着茶杯在旁边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说你不要碧莲呢。”
蒋子龍勃然大怒,茶缸往桌上一搁就嗷嗷直叫着朝许成军扑过去。
许成军早有准备,椅子往后一推便绕着会议桌跑起来,边跑边笑:“你看,这又是嘛——武则天守寡。”
蒋子龍体格子不小但肺活量有限,追了两圈就跑不动了,扶着桌沿大口喘气。
老一辈作家也不觉得冒犯,看的津津有味。
周阳问艾青知道什么意思么?
艾青也一脸懵,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王盟给大伙解惑,茶杯端得稳稳当当,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公布一条学术考证结论:“失去李治了。”
许成军在一旁笑得更厉害了,肩膀直抖。
蒋子龍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许成军骂了一句:“不是——你他妈哪学的这些歇后语?跟我学的不太一样!”
整个会议室里前仰后合地笑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