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一场大家庭聚会。
如果最后能让所有人都站到台上，把聚会的氛围推到最高潮，整场晚会的调性就统一了。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这次春晚小唱居多，唯一的大场面合唱就是许成军自己的那首《祖国不会忘记》，还只是中央乐团的小合唱，规模不算大。
真要搞全体演员大合唱，得有一首适合的歌吧。
邓在君放下手里的铅笔，问他后天就春晚了，现在找人编曲作词是不是来不及，要不紧急约个稿。
黄一禾突然把目光转向许成军，那种眼神分明是在等他开口。
许成军愣了一下：“我编曲可能来不及。”
邓在君说：“这都不是事，四九城能人多。成军你要是能出词，曲子找人现配都行。”
“得多久能出歌？”
“等我一小时？”
“一小时！？”
黄一禾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许成军犹豫着点了点头，他总不能说十分钟就能搞定吧。
“差不多。”
在黄一禾看神仙的眼神里，一个小时后，许成军拿着写好的歌词从休息室回来，给两人哼了一遍。
黄一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郑宝华和李古一也叫了过来。
李古一接过那张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郑宝华凑在她旁边一起看。
两人读完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成军。
“一个小时写的！？”
李古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里的稿纸捏得紧紧的。
许成军尴尬地摸了摸头。
他总不能说他只是把脑子里的东西默写出来。
“也有别人的灵感吧，我自己哪能这么快。”
黄一禾迫不及待地问道，“作曲现在能写出来吗？现在安排排练应该时间还来得及。”
许成军奇怪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专业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做出来？你在开什么玩笑，黄导。”
黄一禾一愣，随即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太兴奋了，忘了这茬。
写词是一回事，谱曲是另一回事。
词可以是灵感迸发，曲得有专业功底。
“找专业的！”
他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音乐编辑丁朝元身上。
这种急活，只有他手里的人脉能办。
丁朝元这方面最熟，略一沉吟便给出了两个名字：“要不找找杜明信，或者苏霞？这两位都在京城，杜明信的东西旋律感强，苏霞的结构更稳，各有各的长处。”
黄一禾缓缓点头。
八十年代的京城城，能写出大场面合唱曲的作曲家还真不少——
严金萱宣、谷建分、施光男，哪个不是叫得响的名字。
可问题是时间，后天就要直播，能找到谁就找谁，容不得挑三拣四。
许成军想了想，问王鸣怎么样。大伙一合计，都是眼前一亮。王酩，
《妹妹找哥泪花流》《绒花》的曲作者，影视金曲的扛鼎之人。
此时正在京城，没有外出演出也没有其他任务，刚好合适。
对许成军来说，王鸣本就是《难忘今宵》的原作者，这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不是抢了谁的功劳，只是让一首歌回到它本该属于的那个人手里。
几人相互一合计，瞬间拍板。
丁朝元亲自跑了一趟，不到两个钟头就把王鸣请进了演播厅。
那时的演播厅还不叫演播厅，就叫“中央电视台大演播室”，六百来平米，舞台是临时搭的，灯光是现拉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王鸣跟着丁超元穿过走廊里堆得乱七八糟的道具箱和电缆线，在演播室角落里找了张折叠桌坐下来，许成军把歌词推到他面前。
王鸣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词——是一小时写的？”
许成军点了点头。王酩摘下老花镜，拿镜布慢慢擦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首好歌词该是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首词不长，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踩在整场晚会最需要的那一个点上一一“共祝愿祖国好”。
那种散了席之后、把客人送到门口时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祝福跃然纸上。
越简单，越难写。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
许成军低声哼着旋律，王酩趴在桌上飞快地记谱。
他写谱子的速度比许成军见过的任何人都快，从简谱到分声部，从主旋律到和声，三个小时之内整体框架已基本成型。
王鸣感觉写的酣畅淋漓就像写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欣喜地看着许成军：“下次有机会再合作，成军同志。感谢你这次推荐我！”
许成军：“一定一定。”
王鸣深深地和许成军握了个手，心中带着点白捡了个大便宜的感觉。
以后春晚似乎都要有我的名字了？
到了傍晚，编曲的小样出来后，丁朝元马上安排了中央乐团小合唱队试唱。
十几个乐手拿着刚复印出来的谱子，站在演播室的舞台中央，灯光还没调好，几束白光胡乱地打在他们的肩头和谱架上。
许成军和李古一站在最前面，各拿一支话筒试音。
当天晚上，《难忘今宵》开始排练。
李古一和许成军台前领唱，中央乐团小合唱队分声部配合。
整场晚会的其他演员，包括相声组的马季姜琨、小品组的王景愚、舞蹈组的姑娘们——
轮流被叫到台上走位，熟悉最后的集体谢幕流程。
黄一禾站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一只手按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指着舞台上每一个站位，挨个调整走位和灯光。
所有人都在动，只有李古一和许成军的歌声稳稳地托在所有人头顶上，像一张网，把整个舞台兜住。
试唱三遍之后，黄一禾摘下耳机，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着邓在君说了两个字：“成了。”
－－－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农历腊月三十。
这一天，整个中国都慢了下来。工厂停了机器，学校放了寒假，机关单位早早地关了门。
大街小巷飘着鞭炮燃尽后那股好闻的硝烟味，混着各家厨房里炖肉蒸鱼的香气。
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从下午开始就没人排队了，连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比平时收摊早了半个钟头——
大家都赶着回家。
春节晚会，中国人除夕夜围坐电视机前守岁的期待，是一年之中最隆重也最温柔的仪式。
武康路小洋楼里。
沈玉茹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又一遍，给电视机前的方桌上摆好花生瓜子大白兔奶糖，又去厨房把提前包好的饺子从冰箱里端出来码在灶台上。
苏连诚从书房探出头，问她怎么还在忙。
“舒舒和成军要出来啦！”
“诶！”
“来啦来啦！”
今儿俩人自己过年但是过得格外开心。
女婿和女儿上了电视了！
东风县。
许晓梅打开家里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别看小，整个光荣街就这么一台。
她激动地朝里屋喊着爸妈快来快要开始了。
陆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搓着最后一个饺子，嘴上说着来了来了，脚下却没动——
她是想把那笼饺子全包完了再去看，省得节目演到一半心里还惦记着。
老许家因为有电视，整个客厅里已经围满了街坊邻居。
前院的李会计带着一盘自家炸的肉丸子来了，隔壁王婶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后巷的孙木匠拎了一兜自家晒的柿饼硬要塞给许晓梅，说这是给你哥的，你替他尝尝。
刘副校长和他老伴一人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捧着一茶缸热茶。
王婶的儿子周强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那上面还是一片雪花点，沙沙作响，可他就那么盯着，好像盯得久了，画面就会自己蹦出来似的。
许志国嘴里念叨着：“大姑娘了、稳重一点稳重一点，刚说了一句就被陆秀兰从背后拍了一下。”
“大过年的，开心一点，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许志国被拍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咳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塞进上衣口袋里。
除夕夜八点前，全国千千万万家庭围坐在电视机前。
雪花点滋滋地闪烁着，赵中祥那沉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今天晚上，本台将用实况直播的方式为您播出春节联欢晚会。我们在现场安排了四部电话，欢迎广大观众点播节目。”
这短短一句话拉开了往后几十年除夕夜八点合家团圆的序幕。
画面从台标切到了演播厅。
六百平米不到的空间里，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粉红色缎面桌布，桌上有青花瓷茶壶、北冰洋汽水、瓜子花生和撒着糖霜的糕点。
演员和工作人员混坐在圆桌旁，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一会会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唱一首歌，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当观众。
这不是晚会，这就像是一场家庭聚会。
摄像机扫过第一排观众席时，镜头在第二张圆桌旁停了两秒，许成军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从容。
他旁边坐着苏曼舒，藕荷色的旗袍，长发挽在脑后，正侧着头听他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许家客厅里瞬间炸了。
“我哥出来啦！我哥出来啦！看到没，那是我哥！”许晓梅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哎，那是成军，那是成军——坐第二排的那个！”李会计的烟灰抖落在膝盖上，烫得他一激灵。
“哎，旁边那漂亮的姑娘是谁呀？好像是成军媳妇。成军媳妇也上台啦！”王婶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笑，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觉得骄傲。
“那是我嫂子！漂亮吧！”许晓梅站在电视机前，指着屏幕，骄傲得像是自己上了春晚。
许志国没他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坐在圆桌旁的年轻人。
几年之前他还在东风县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蹲在煤油灯下写字，写几行就呵一口热气暖暖手。
而现在，他就坐在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坐在全国人民面前。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在大场面上的表现。
现在，他欣慰地笑了。
作为父亲，一辈子最大的骄傲莫过于此。
周强蹲在角落里忽然喊了一声快看快看要开始了。
电视屏幕里，晚会已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