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动画闪过，屏幕上打出“恭贺新春”四个大字。
赵中祥那沉稳而亲切的声音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带着八十年代播音员特有的庄重与温度：“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之夜，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春节愉快！”
“今天晚上，本台采用现场实况直播的方式，为您播出春节联欢晚会的文艺节目。为了使您能够欣赏到自己喜欢的文艺节目，我们在现场安装了四部电话，供首都的电视观众点播节目使用。”
“这四部电话的号码是：867082、669258、678668、49。请大家在出席今天晚会的演员当中来点播节目。”
那年头的电话号码还只有四位数字，全京城一个城市的总机接线员就能把所有号码背下来。
全京城只有四部电话能接通春晚现场，从这一刻起，这四部电话就再也没有闲下来过。
接线员们戴着耳机坐在交换机前，插孔板上的红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庭在除夕夜里想要送出的一份心意。
赵中祥继续宣布了有奖猜谜的规则。
现场茶座上的观众们已经按捺不住地交头接耳，
有人拿起桌上的铅笔准备记号码，
有人往嘴里塞了颗瓜子还没嗑就放下了——
节目要开始了。
艺术顾问侯宝霖走上台，全场掌声雷动。
这位相声界的泰山北斗往台上一站，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分量：“今天是大年三十，这是十二大开过以后第一个春节。”
“大家知道，各行各业都取得了好成绩，人人喜气洋洋，我心里也非常高兴。我代表我们这组节目、所有的工作同志，向观众拜年！”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中取得更好的成绩！”
他侧过身，手掌一展，把台上四个人依次介绍给全国观众——刘小庆、王景禹、马继、姜琨。
这四个人的组合，放在今天来看简直不可思议。
那年头根本没有“主持人”这个职业，黄一禾只能东拼西凑找人。
马继和姜琨是相声演员，能说会道会救场；
王景禹是话剧演员，能演会报幕；
再拉上当红电影明星刘小庆撑场面，四个人就这么凑成了中国电视史上第一个主持团队。
这几位不光要串场，自己还得上台表演节目。
马继和姜琨一晚上各说了好几段相声，一边主持一边演，下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四个人往台上一站，马继率先开口：“我代表相声演员给大家拜年！”
这话完全没按安排过，姜琨嘴也灵。
姜琨紧接着一抱拳：“我代表喜剧演员给大家拜年！”
王景禹笑着一鞠躬：“我代表歌舞演员向大家拜年！”
刘小庆落落大方地接上：“我代表电影演员向大家拜年！”
马继转头冲姜琨一摊手：“咱们互相拜年，全靠你了！”
姜琨突然说：“文学界人士谁代表？”
众人一愣，还真是！
“要不他自己？”
“那就赶紧介绍演员吧！”
台下笑声还没落，刘小庆已经接过话头：“各位观众，下面我们几个人分别把今天参加我们晚会的著名演员给大家介绍一下。”
她穿着那件后来火遍全国的红色娃娃领上衣——
这衣服是她自己在香港地摊上淘的，配条黑裙子就上台了。
就这么一身朴素到近乎随意的打扮，晚会播完后全国都在找同款，街头巷尾全是这种衣服，还起了个名字叫“小庆衫”。
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明星带货案例。
当介绍到许成军的时候，姜琨忽然把调子拔高了：“文学界人士！开始代表自己啦！”
“今天还有一位家喻户晓的大作家、名满全国的年轻学者，要跟咱们这些小演员一起上台给大伙拜年！”
现场镜头一点不含糊，直接给到第二排圆桌旁的许成军。
许成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是站起身来。
旁边的苏曼舒捂着嘴偷笑，肩膀轻轻抖着，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万千观众在这一刻眼前一亮。
刘小庆已经够漂亮了——
这姑娘谁啊？
竟然生得如此标志！
端的是天生秀丽，温润如玉，坐在许成军身边也不逊色半分。
许成军挥手致意，动作潇洒而从容，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梧桐树，枝叶舒展而不张扬。
姜琨吹了声口哨。马继也没放过他，转头冲刘小庆来了一句：“小庆，我们家成军的怎么样？”
刘小庆一听就觉得有坑，笑着回了一句：“比您稍微精神点。”
马继立刻接上：“那是——人家成军同志比我小两轮还多，精神点是应该的。不过要论这舞台经验，他可不如我，我十二岁就在天津南市撂地说相声了。”
姜琨在旁边补了一刀：“马老师您那是撂地，人家成军同志是在猫耳洞里给战士们唱歌，那舞台能见度也就十来米，对面还是越南人。”
马继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那不一样嘛——都是观众，只不过一边嗑瓜子一边扔手榴弹。”
台下笑成一团，几个正在喝茶的观众差点把茶喷在桌上。
笑声从演播厅传到了九州四海。
东风县光荣街上，许家客厅里围坐的街坊邻居们笑得前仰后合。
许家屯二娃家刚买的第一台电视机前挤满了整个村子的人，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趴在窗台上，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乌压压一片脑袋齐刷刷地盯着那个黑白屏幕。
朱东润坐在书房里，朱邦薇刚帮他调好电视机，老先生端着茶杯，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武康路小洋楼里，苏连诚和沈玉茹坐在沙发上。
正在包饺子的王盟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屏幕笑了。
大洋彼岸，洛杉矶一间公寓里，
沈梁溪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屏幕上的画面比国内晚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她看着许成军站起来微笑着挥手，看着苏曼舒坐在他身边捂嘴偷笑，忽然也笑了一下.....
不少许成军的书迷此时也是四下惊呼。
“这就是许成军？真人这么帅？”
“好年轻啊！我一直以为他得三四十了！”
“这不比唐果强帅多了！”
“我一会要点他的歌！”
“他有什么歌？”
“管他呢，点就完了！”
画面切回演播厅。
四部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接线员们忙得不可开交。
主持人站在台上继续串场：“现在电话已经开始响了，我们马上就会接到观众的点播。大家可以点歌、点相声、点小品，我们现场就演！今天的联欢会是演出和猜谜相结合，猜谜可不白猜，谁猜中了有奖。大家把眼睛往这看，琳琅满目、五彩缤纷全是奖品。凡是猜中了的，将分别获得铅字笔、自动铅笔、圆珠笔、纪念册。”
话还没撂地上。
李古一的《拜年歌》作为开场曲率先登场。
这并非观众点歌，而是快速营造喜庆氛围、完成仪式性开场，属于固定流程。
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演出服，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饱满热情。
三十九岁的她正处于艺术的黄金期，一开口那甜美明亮的嗓音便灌满了整个演播厅。
“过了三十是新年，我给大家拜个年。
男女老少都喜欢，包饺子庆团圆，
放鞭炮闹喧天，打起锣鼓拉起弦，
翩翩起舞歌不断，大家高兴我高兴——”
茶座上的观众们跟着拍手，前排的几个老同志轻轻点头打着拍子。
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子就立住了。
演播大厅热闹非凡，各地也是不闲着。
春节的氛围就这么不胫而走，自1983年开始蔓延到了未来的包饺子....
紧接着是猜谜环节，谜面是“从上至下，广为团结”，打一字。
台下苏曼舒微微侧过头，在许成军耳边轻声说了个“座”字。
许成军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她说很简单，“从”在上，“至”的下半部是“土”，“广为团结”是“广”字包住，不就成了“座”字。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我媳妇真聪明。”
苏曼舒抿嘴一笑，端起桌上的橘子汽水抿了一小口。
姜琨高声宣布：“下一个节目是《山村小景》，表演者马继、赵炎！”
马继顺嘴就接：“下一个表演者，有请马继——诶，我呀？嘿，你说这事整的。”
台下笑成一片，这大概是中国电视史上第一次主持人在台上自己报自己的幕。
“具体是什么词？”
“这没词。”
“怎么没词？这就抖人民发嗖拉稀。”
“那就是词，这谁听得明白？我回家了。”
“妈，您怎么有点哆瑞咪？”
“什么叫哆瑞咪？我都法西拉了，这不哆咪瑞发我才法西了。””
俩人的表演状态爆棚，从模仿各种家禽的叫声到展现山村生活的生趣，用幽默的方式呈现了政策好、农民勤劳带来的生活改善，每一个包袱都炸得准时。
后面一连又是马继、赵炎的两个相声，《小小雷锋》和《说一不二》，观众彻底看美了。
倒是许晓梅不乐意了。
她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嘟囔着：“这都好几个节目了，怎么还没轮到我哥。”
四姑家的于秀秀小声说了句：“咱哥是作家，不是专业歌手，这场合不会太靠前吧。”
许晓梅啪地一拍桌子：“这不对！作家更要靠前！总设计师都说了文艺要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