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一曲歌罢,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台上的电话铃又响了。
接线员举起话筒听了片刻,转身朝导演组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观众点播,还是许成军同志!”
这是今晚第三次被点了。
黄一禾在监视器后面都笑了,拿起对讲机说了句:“成军,观众不让你下去,你就再唱一首吧。”
许成军站在台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吉布森,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偏头看了苏曼舒一眼,她正坐在圆桌旁,双手托腮,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去吧。
他重新走到舞台中央,在高脚凳上坐下,调了调琴弦。
演播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只留一束暖光照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G大调的和弦在除夕夜里安静地铺开。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和《明天会更好》的温暖大气不同,这首歌是私人的、细碎的、带着少年心气的。
许成军的嗓音本来就带着轻微的沙哑。
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这几句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怅然几乎要从旋律里溢出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
是那种多年以后偶然翻到一张旧照片、忽然想起某个名字时的恍惚。
台下有人开始悄悄抹眼角。
电视机前,无数刚刚还在跟着《明天会更好》打拍子的年轻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在那个大多数人还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内心情感的年头,这首歌替他们说出了太多藏在心底的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当年中央文学讲习所的故友们此时天各一方。
王安亦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
蒋子龍端着搪瓷茶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了喝。
顾化从老家堂屋进门就问“是不是成军在唱”,然后靠在门框上再也挪不动脚。
.....
《同桌的你》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音质算不上好,还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可正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让天各一方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王安亦忽然想起当年讲习所的篝火,想起许成军抱着那把借来的红棉吉他唱起这首歌的那一夜——
张抗抗从床上探出头,几个女生挤在窗口。
蒋子龍扯着嗓子起哄,陈世旭用他那浓重的江西口音招呼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
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烧着枯枝的篝火,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唱完一遍,大家不依不饶地让他又唱了一遍。
朱琳听到第二遍时已经红了眼眶,叶文玲拿手帕按着眼角。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首歌会在以后的岁月里被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在散伙饭上唱起,会成为一代人关于青春最温柔的注脚。
王安亦望着屏幕里那个依然年轻、却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的身影,在心里轻轻地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歌声落下的时候,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许成军站起身,抱着吉他微微鞠了一躬。
姜琨快步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吸了一下鼻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许老师,你把我们全场都唱回学生时代了。”
随后,许成军又唱了《北乡等你归》。
这首在上海高校军训操场上传唱开的歌,早已成了无数毕业生在散伙饭上必唱的曲目。
此刻在春晚的舞台上响起,无数年轻人在电视机前红了眼眶。
那些在大山里、在边关哨所里的军人们,也跟着熟悉的旋律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祖国不会忘记,青春不会被辜负。
许成军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苏曼舒已经在台侧等着他了。
她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没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台上明灭的灯光。
春晚的夜晚还很漫长,而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已经圆满得超出了所有预期。
春晚还在继续。
一系列精心编排的歌舞节目次第登场,演员们用最饱满的热情将除夕夜的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竹林沙沙响》的轻快旋律带着山野间的清新气息拂过观众席;
《勤劳的比帕尔》以独特的边疆风情让台下掌声不断;
《年轻的朋友》和《问声祖国好》更是唱得满场观众跟着拍手打起节拍。
一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响起时,全场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和感慨,那是无数人心中永不褪色的青春记忆。
《祝酒歌》豪迈高亢,将节日的喜悦推向顶峰;
《对口词》俏皮幽默,引得台下笑声阵阵;
《弹钢琴》的演员十指翻飞间华彩迭出,让观众看得目不转睛。
每一个节目都凝聚着那个年代文艺工作者最真挚的匠心,当它们汇聚在同一个夜晚,便是整整一代人关于除夕最温暖的集体记忆。
姜琨从侧幕出来,左右看了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诶,我的主持搭档呢?”
台下传来一声回应:“上厕所了!”
姜琨脸一僵,现场的观众已经笑开了。
那年头直播就是直播,没有提词器没有备用方案,主持人走一个就真少一个。
导演黄一禾在监视器后面急中生智,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找个人临时搭一下!”
姜琨眼珠一转,目光掠过台下,正好落在正侧着头和苏曼舒低声说话的许成军身上。
“成军同志!这段适合你,要不你来给我搭一下。”
许成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曼舒已经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姜琨已经把一张提卡塞到他手里了。
低头一看——《祖国不会忘记》。
姜琨退后一步,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首歌,是我身边这位成军同志在去年春节、在对越前线法卡山的一线阵地上创作的。当时他作为一名作家、作为慰问团的成员,深入了战争的最前沿,在猫耳洞里和战士们一起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他顿了顿,转向许成军,“成军同志,当时是什么样的想法促使你写下这首歌的?”
许成军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演播厅里很安静。
“也没那么勇敢。”
他说,“当时的情况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么多战士为了保护我们的祖国,为了保护我这个手无寸铁的累赘冲在最前面。我不能拖他们的后腿。”
姜琨低声问道:“前线环境怎么样?”
许成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战士们都是好样的。他们蹲在泥水里,伤口烂了也不肯退下来。有的战士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托我给家里带句话——‘告诉我娘,我没给咱中国人丢脸’。”
“文化工作者的使命,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用笔和歌声为那些默默无闻的英雄们做证。”
“这首歌不是写给哪一个人的,是写给所有守在国境线上、守在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岗位上、守着这片土地和万家灯火的普通人。”
台下掌声雷动。
姜琨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灯光师给信号。
台上灯光依次亮起,一队战士列队走上舞台。
走在最前面的许建军步履沉稳,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在他身后是刘维,单腿拄着拐杖,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然后是陆祥、吴清辉、那些不知名却此时光辉四射的战士们——
他们来自不同的连队,有着不同的伤疤,但此刻站在这里,每一个人都站得像一座山。
许建军接过话筒,声音嘶哑却声嘶力竭,像当年在猫耳洞里下达命令时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声:“敬礼!”
“我是三营营长许建军,因伤退役。我代表所有从前线归来的战友,向全国人民问好!向祖国报到!”
说出报道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是哽咽的。
今天的报到,背后是无数人的驻守。
一生的驻守。
黄思源、小石头、赵老六......
他的眼睛渐渐被泪水打湿。
随后灯光依次打亮。
“呜、呜、呜——”
“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