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京城还裹在除夕夜那层薄薄的雪里,鞭炮屑红艳艳地铺了一地,空气里那股硝烟味还没散尽,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却已经关上了。
人们从春晚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开始走亲访友、串门拜年,但无论走到哪一家,话题总绕不开昨晚那场直播。
《人民日报》大年初二在头版显著位置刊发长篇通讯,标题是《举国同庆新春佳节,电视联欢盛况空前》。
文中以毫不含糊的笔调为这场晚会定下了基调:
“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是我国电视文艺发展史上的里程碑。
晚会采用现场直播、观众电话点播、主持人串联的全新形式,开创了中国电视文艺节目的新格局。”
同一天,《光明日报》在文化版头条刊发评论员文章《文艺的春天,人民的节日》,
盛赞春晚“让文艺回归了群众,让群众成为了文艺的主角”,
并特别提到:“当李古一同志唱响《乡恋》的那一刻,亿万观众感受到了文艺政策的春风化雨;
当许成军同志携爱人登台演唱《明天会更好》时,无数年轻人在电视机前热泪盈眶——
他们唱的不是歌,是这个时代所有人心中最真切的期盼。”
文中还罕见地以个人名义点名表扬了许成军在晚会上的三重身份:作家、歌手、主持人,称其“以卓越的才华和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展现了新时期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崭新风貌”。
能在《光明日报》上被点名表扬,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所有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心知肚明。
——
许志国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夹进了他那本用了半辈子的《新华字典》里。
他打开收音机。
不出他所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大年初一的早间新闻里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专题报道春晚盛况。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稿。
“这场晚会让文艺真正回到了人民中间,观众的点播电话从节目开始一直响到结束,四部电话共接听观众来电逾千次。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互动性最强、群众参与度最高的一次电视文艺盛会。”
央视收发室从大年初一开始就没闲下来过。
信件科的老王头在收发室干了二十年,收到的观众来信加在一起也没这几天多。
麻袋从一楼堆到二楼,收发室的门都快推不开了。
来信绝大多数是赞扬,称呼五花八门,
有管央视叫“人民自己的电视台”的,有说“昨晚我们家三代人第一次一起看电视,看完都不想睡觉”的,
有感谢黄一禾“为我们老百姓办了一台真正的好晚会”的。
但也有人表达了困惑,一位自称“老d员”的观众在信中措辞严厉地批评晚会“过于娱乐化,缺乏严肃性,某些节目格调不高”。
还有几封信专门针对许成军,说一个茅盾文学奖得主、堂堂复旦副教授,跑到春晚上又唱又跳又主持,“成何体统”。
当然,更多的是对他那几首歌的狂热追捧。
《明天会更好》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有人写道:“我是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城工作,除夕夜一个人守着收音机听到这首歌,哭了一整夜。不是难过,是觉得明天真的有希望。”
另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写信的人可能文化程度不高。
“许老师,您唱的《同桌的你》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同桌。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谢谢您。”
文化界的反应更是热闹。
肯定派以压倒性的声势占据了主流舆论。
《文艺报》刊发了长篇述评,将春晚的直播加互动模式称为“对传统晚会模式的颠覆性创新”,
盛赞黄一禾团队“敢闯敢试、突破禁区”,
并特别指出《乡恋》的解禁是“流行音乐领域思想解放的重要信号”。
京沪两地的文学圈里,许成军在春晚上的表现成了这个春节最热的话题。
汪曾祺在家中的小院里浇花,有记者来拜年兼采访,问他对许成军上春晚怎么看。
汪曾祺放下水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唱的不是歌,是这一代年轻人的心事。”
“还有呢?”
“还有啥?你非让我说他不务正业?”
记者傻眼了,在这一点上,老汪还是个传统的性格。
——
王盟在京城的家中接待几位来拜年的文友,茶还没泡开就被人问起许成军。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成军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你以为他要当学者,他写了《红绸》;你以为他要当小说家,他翻译了《百年孤独》;
你以为他要当翻译家,他上春晚唱歌去了——而且每一件事都干得漂亮。这种人,你没办法用任何一个标签去定义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感慨,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老大哥看着小兄弟越跑越远时那种欣慰又复杂的微妙。
文化界对春晚的评价并非一边倒。
几家以保守立场著称的刊物在春节后刊发了几篇措辞审慎的评论,认为晚会“个别节目流于插科打诨,缺乏应有的庄重”,并婉转地表示“对某些流行歌曲的格调仍持保留态度”。
《乡恋》的争议由来已久,即便在它被正式解禁之后,那些在特殊年代里形成的审美惯性并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1983年这个春天,坚冰刚刚碎裂,清泉刚刚流淌,任何争议都像是雪地里冒出来的第一茬野草——
它也许不够整齐,不够漂亮,但它本身就是生命力最有力的证明。
广电部一把手在晚会当晚亲自拍板让《乡恋》播出、让许成军唱《同桌的你》,这些决定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起,视为思想解放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
首届春晚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四。
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虽然受限于当时的统计手段和电视普及率,准确度有待商榷,但它依然创下了中国电视史上的最高纪录。
更重要的是,这场晚会直接拉动了电视机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
春晚之后,各地百货商店的电视机柜台前排起了长队,上海牌、飞跃牌、金星牌这些国产电视机品牌的订单排到了半年以后。
有些单位甚至以工会的名义统一采购电视机,理由是“让职工明年春节能看上春晚”。
《乡恋》《吃鸡》《拜年歌》《明天会更好》《同桌的你》——
这些节目和歌曲在春晚之后迅速成为全民流行符号。
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在放,工厂车间的广播里在放,学校的课间喇叭里也在放。
《吃鸡》的台词甚至被编成了段子在各单位的春节联欢会上被反复模仿,王景愚那个嚼不烂鸡筋的表情成了全国人民共同的喜剧记忆。
——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
大街小巷里到处是盗录的《明天会更好》《乡恋》《同桌的你》。
说是盗录,其实就是有人拿录音机对着电视机喇叭录下来的,音质差得连伴奏都糊成了一团,可挡不住人人都在哼。
刚刚经历春节的人们喜气洋洋,见面互道一声过年好,第二句就开始聊春晚。
澡堂子里有人泡在热水里扯着嗓子唱“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跑调跑得连搓澡师傅都听不下去了,拿毛巾往池子里一甩,说您这热情是够了,手还是先搓搓背吧。
胡同口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拿筷子敲着搪瓷碗当架子鼓,嘴里“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刚唱了半句就被旁边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打断了,说过年呢敲什么碗,不吉利。
小子们一哄而散,跑到巷子那头又敲起来了。
——
“听了嘛您内,这叫《明天会更好》。”
一个穿着翻毛领皮夹克的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脸“我比你先知道”的得意。
“明天哪好?”
旁边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停下来。
“嘿,感情您没看电视啊!”
“我家哪有那玩意。”
“不急,收音机您听听诶——”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抽出来,刺刺拉拉一阵电流声之后,正好是央广在重播春晚的录音剪辑,许成军那略带沙哑的嗓子从喇叭里传出来。
中年人扶着车把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套摘下来,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整首歌。
“这小伙子唱得真好。”
他说,“明天会更好——这话听着心里头暖和。”
——
八三年的春晚,许成军留下了他的印记。
《明天会更好》成了这个春天最温暖的注脚。
许成军婉拒了黄一禾为代表的电视台的挽留。
散伙饭是在燕京饭店旁边一家国营饭店吃的,姜琨张罗着酒局。
马继往桌前一坐,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拿筷子敲着碗边说:“今儿谁不喝谁就是瞧不起我这三百多斤。”
众人纷纷响应、
刘小庆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扬脖子干了,眼角眉梢那股子辣劲儿上来了:“说真的,成军,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下手太早。要不是曼舒抢了先,我怎么着也得试一试——”
苏曼舒不干了:“试什么?”
刘小庆媚眼一飘:“试试能不能把你俩都拐到我们电影圈来!”
满桌子的人都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