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琨在旁边起哄,说小庆你这是酒壮怂人胆,平时你可没这么直接。
刘小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平时那是端着,今儿都散伙了还端什么端。
许成军端着酒杯接了一句:“说庆姐你别拿我开涮了,您那《小花》上映的时候我在许家屯蹲田埂上拔麦子呢,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刘小庆;“那现在不是一个世界了?
现在你是大作家我是演员,咱俩都是文艺工作者,平等。“
“平等平等,这杯酒我敬您。“
两人一碰杯,都干了。
姜琨在旁边拿筷子敲着碗边起哄,“成军你这酒量行不行啊,脸上渐红啊!”
这纯属没话找话,许成军几杯下去,属实是面不改色。
许成军跟这几个也算是熟了,张嘴就来:“我这是给庆姐面子,跟你喝我可不红。”
姜琨一拍桌子;“行,你给我等着,明年春晚我还拉你上台,咱俩不行也来个无实物表演《喝酒》嘛!”
马继从旁边探过头来;“人家成军明年还要写半年十本武侠呢,哪有工夫跟你喝酒。”
许成军一摊手,“马老师您这就不厚道了,那是我在魔都说的,传到京城怎么就成了“半年十本”了,我明明说的是一年。”
刘小庆在旁边插了一嘴:“一年和半年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吹牛。”
许成军:“吹出去的牛,含着泪也得拉回来。”
大伙笑成一团。
显然也没当回事,谁年轻还没轻狂过,他姜琨还说想要超过每年 200场演出+三年国内外各 100场巡演。
实现了嘛?
没有。
有人在意么?
没有。
大家只知道他是个优秀的相声演员。
时间一过显然无人在意。
斯琴高娃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大家斗嘴,忽然站起来说我们一起唱首歌吧。
“要不《黄梅戏》?”
几个女演员立刻围了过去,把斯琴高娃拉到桌边,拿筷子当鼓槌在桌上敲起了节拍。
从黄梅戏唱到《我的祖国》,从《我的祖国》唱到《送别》,歌词记不住了就哼哼调子,调子跑了就互相取笑,谁高音上不去了就有人自动补上。
唱到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
大概是那几个家在外地、今晚就要赶火车走的年轻演员,低头一看表才发现已经在饭店里坐了好几个钟头,明天就要各奔东西。
这个圈子里的人,年年都有新舞台、新搭档,散了也就散了,再见面时也许就站在了名利场的对立面。
但至少此刻,所有人都还是今晚刚刚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朋友。
苏曼舒红着眼眶站起来,端起一杯酒,拉着许成军走到胡淞华和李古一面前。
这些天来,两位老师是真把他们当学生教的——
胡淞华压箱底的气功都掏了出来,李古一的气声唱法也毫不藏私。
“胡老师、李老师,这些天跟您二位学了不少,我们小辈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敬您一杯。”
李古一端起酒杯,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苏曼舒,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懂的复杂。
“这行当啊,也不是什么好行当,当个兴趣爱好挺好的。以后有时间来京城,找我,咱们一起唱歌。“
苏曼舒哪能让话掉在地上说:“新中国哪有行当之分,您这是艺术家,我要是能有您万分之一,做梦都该笑醒了。“
李古一被她逗得直摇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胡淞华和许成军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两个男人默契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散席时已经是下午了。
许成军赶着回家。
年后还有香江之行,此时回去还能赶上春节的尾巴。
倒是许建军决定多留一天。
前一阵有个牺牲战友的骨灰从云南迁回原籍,是他隔壁五营的,他说要去送一程。
江河南下,火车在华北平原上跑了将近一天一夜。
回到东风县时,春节还没过完,光荣街上年味正浓,鞭炮屑铺了一地红,谁家的腊肉还挂在屋檐下晒太阳。
许成军刚踏进巷口就被眼尖的邻居发现了,许老师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军号还响,不到片刻工夫,许家小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
“大学问家!大作家!现在还是大明星哩!”
钱明靠在自家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
他看许成军被缠得实在乏了,便招呼他躲进自家院子,把院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怎么样,大明星,被围观的滋味如何?”
许成军往钱明家的藤椅上一瘫,说不如许家屯种地。
钱明哈哈直乐,给他倒了杯茶,嘴上还不忘打趣:“对了,那《同桌的你》是写的谁呀?”
钱明八卦的眼神锃亮。
许成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你有关系?”
“我不能就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
——
三天后,许建军回来了。
推门进院子时,许晓梅正在堂屋里剥花生,一抬头看见他,喊了声“大哥回来啦”,满院子的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咱们家这个年才叫团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声飘出小院,飘进巷子里,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1983年的春节,在这个皖北小城里,许家人终于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上了一顿团圆饭。
——
转眼间一个月倏忽而过。
三月的上海,梧桐树还光秃秃地立在路两旁,但风里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已经悄悄收了三分。
书房里,《雪中悍刀行》的手稿摞了厚厚一沓,许成军把钢笔搁在桌上,转了转发僵的手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钱明来信了。
信写得一如既往地实在,说毕业分配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上海的接收单位也联系得差不多了。
末了竟然还来了句,让他帮忙联系个漂亮姑娘。
嘿,这小子!
——
许建军春节过后就把自己重新扔进了化肥厂。
他带回的那套“技术优先、盈亏包干、超额留用”的管理办法,起初工人们不理解,干部们也不理解。
这国营厂不缺想要混吃等死的懒汉,但更多的还是想靠一双手过上好日子的人。
一开始是他在刘县长的支持下顶着压力自己往前推,干部们当面不说话、背地里说他一个当兵的懂什么化肥生产,
工人们说:“你让我多干,多干的钱能落我手里?”
许建军也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只是把第一个月的盈亏账目往黑板上一抄:哪个车间超了产,超了多少,折成奖金是多少。
老副厂长姓韩,是个倔脾气的老化工,起初跟许建军拍过桌子,说你这办法以前没试过,恐怕行不通。
两人不对付了大半年,韩副厂长干脆申请调去了县里新成立的磷肥厂,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你那套办法搞不长久。”
可大家吃到了超额留用的好处后,积极性也跟着上来了,机器还是那些机器,人还是那些人,产量却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许成军和周明在信件往来中,也听说了不少东风化肥厂的事。
今年的大学生分配季,好几个理工科院校的毕业生,竟然把东化列为了分配志愿的优先选项——
这在一个县级的国营小厂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苏曼舒觉得有趣,便在厂里留了下来,准备以一个经济学研究者的身份,做一个关于国企改革的田野调研。
她白天跟着许建军在车间里转,晚上在许家点着灯整理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盈亏数据、工人访谈和生产流程的细节。
——
三月,复旦开学了。
梧桐道上又热闹了起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
学生们裹了一个假期的棉袄终于可以敞开了,校园里多了许多新鲜的面孔和新鲜的声响。
食堂门口贴出了新学期的课表,几个女生围在布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教室,小声地讨论哪个教授的课更好,当然许成军的名字在里面是绕不开的;
图书馆的借阅窗口排起了长队,一个假期积攒的旧书还了又借,管理员敲图章的节奏从开学第一天就没慢下来过;
篮球场旁边的开水房飘出白蒙蒙的蒸汽,拎着热水瓶的男生们排队接水,一边等一边讨论着今年春季运动会的参赛项目。
许成军从文科楼出来,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走过的年轻面孔。
回到办公室,他把《雪中悍刀行》最后一章的手稿归拢好,拿镇纸压住,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雪中悍刀行,许成军,1983年3月完稿于复旦。”
他伸了个懒腰,对着那摞稿纸发了会儿呆。
这部书算是写完了——
他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小说,或者按照他自己在《文艺报》上的分类法,叫“幻想类作品”。
不管叫什么,总算是给了那句“半年十本”一个交代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