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校通的香江之行邀约已经正式寄到了复旦中文系。
邀请函的落款是“华人学者文化研讨会筹备委员会”,红头文件,规格不低。
这筹委会的由来,说来话长。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内地改革开放,学术重建,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等学科相继恢复,亟需与海外华人学界对话。
港台学界那边已开展了“社会科学中国化”的研讨,但两岸三地之间尚无正式的学术交流渠道。
费校通认为,以学术沟通打破政治隔绝,是民族与国家的幸事。
1980年春,他在香江结识了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主任乔健,由此开启了合作;
1981年4月他再度访港,乔健介绍了港台学术交流的情况,两人商定联合举办华人学者研讨会。
此后两年间,由费校通、湾湾中研院院士李亦园、港中文新亚书院院长金尧基、台大心理系教授杨国舒、乔建、香江中文大学社科院院长李培亮六人组成筹备委员会,主导策划、联络与组织。
这一届内地代表团成员由中国社科院、北大、清华、复旦等单位推荐,经外事审批,持公务签证赴港。
许成军的推荐来自复旦。
这名额自也不是空穴来凤,给他也是众望所归。
四位学术老饕代表的是过去,许成军代表的是未来。
这也是中文学术圈喜闻乐见的事。
此时中国大陆南方最闪耀的学术新星,非他莫属。
他收到邀请函的时候,章培横正好在旁边,拿过去扫了一眼便还给他:“去吧,香江那边华人学者多,你去了正好也给复旦涨涨脸。”
许成军说他主要是想去看看查墉。
章培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那是看么?”
“那怎么不是呢?”
章培横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只是说了句“注意分寸”,便端着搪瓷茶缸走了。
大陆参会学者除了许成军,一共只有四人。
这四人都不简单。
费校通,社科院社研所所长、民m副主席,国内社会学与人类学的奠基人。
《江村经济》《乡土中国》你没看过,也听过。
陈戴孙,是新中国仅有的两位经济学一级教授之一,被誉为“中国经济学一代宗师”。
梁钊涛,岭南人类学的开山之人。
赵付三,中国宗教学重建的重要学者。
许成军站在这四位身后,论年龄是孙子辈,论资历是学生辈,但论名气——
尤其是在海外的名气,那就大了去了。
想来查墉也是等急了。
这两个月来,《明报》副刊上关于许成军的讨论就没消停过。
先是许成军在上海批评查墉“数典忘祖”的消息传过去,明报隔天就在文化版头条刊发评论,标题起得很不客气——
《大陆新锐作家隔海叫阵,武侠宗师何须在意?》
用的是反问,可全文都在意。
之后查墉本人倒没再亲自下场,但明报的专栏作家们没闲着,这个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个评“《红绸》虽好,岂能与《射雕》比肩”,热闹得像是香江文坛这个春天最大的盛事。
如今许成军要去香江了,是跟着费校通的学术代表团堂堂正正地去。
可以想见,维多利亚港对岸的那座城市,有多少人正等着他。
——
许成军花了一周的时间,再次理顺浪潮文学丛刊的相关事务。
第二期除了继续刊载阿城的《棋王》续篇和他自己的《沙漠能变成森林吗?》,还一以贯之的大胆发掘了一系列新人。
苏桐的《第八个是铜像》、史鉄升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余化的《鸽子,鸽子》。
史鉄升虽然人没有来,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把自己最珍视的成名佳作托付给了浪潮。
佳作有多佳呢?
这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后来被选入人教版、苏教版等多个版本的中学与大学语文教材,成为当代文学必读篇目,被译成多国文字,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知青与乡土文学的重要窗口。
小说里的“破老汉”质朴、坚韧、有情有义,成为当代文学中陕北农民形象的标杆;
全篇以散文式的抒情与白描笔法写黄土高原,文字干净、克制而深情,在苦难中书写温暖,在残缺中寻找完整,成为当代短篇经典的精神高地。
这篇稿子原本发在《青年文学》上,稿费千字不过七元。
许成军看完之后直接拍板,给了千字十二元的顶格稿酬。
这笔钱对于一个常年与轮椅为伴、靠稿费维持生计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更何况许成军与他的通信从未中断。
一个名满天下的作家三番两次亲笔写信约稿,字字诚恳,任谁也无法无动于衷。
按余化的话说:“这小子怕不是一颗心都拴在浪潮上了吧!”
余化也终于交出了一篇让许成军满意的作品。
《鸽子,鸽子》写的是海盐小镇上一群养鸽人的日常,笔触松弛而克制,带着他独有的那种“冷眼看温情”的叙事节奏。
鸽子在天上飞,人在底下活——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都在那些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悄然发生。
许成军看完之后把稿子往桌上一搁,对余化说了句:“这篇对劲!”
陈存等人也为余化感到高兴。
兴奋之余,又忽悠余化在德兴馆请了客。
余化吃完才反应过来,合着这是让我请客呢!
不过好在也没有宰大户,德兴馆以焖蹄面、虾爆鳝面等面点和家常本帮菜闻名。
一碗招牌焖蹄面只要几角钱,正餐点个荤素搭配的菜加米饭,人均 2-4元,算是上海人日常解馋的性价比之选。
这次许成军下了一盘大棋,真正做到他说的,我们要做中国未来的浪潮。
未来在哪?
在最广阔的土地上,在最有希望还没有定型的青年作家身上。
除了格菲的处女作尚不成熟之外,包括孙苷露、潘俊在内的一大批后来成为文坛顶流的青年作家,几乎被他一网打尽。
1983年正是中国文坛“知青作家”退潮、先锋作家萌芽、寻根文学酝酿的关键年份,
这批后来几乎包揽了当代中国最重要文学奖项与经典作品的年轻人,都在这一年正式登场或崭露头角。
第二期的浪潮将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惊艳,尚不得而知。
但许成军敢拍板保证——
浪潮真是全明星!
他看到样刊的时候,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翻着那一页页熟悉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得意得很。
即使郭酌等人依然认为浪潮缺乏核心作家担当某种旗帜性的创作方向,他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