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已经撒下去了,花开只是时间问题。
——
再次辞别上海的众人后,许成军回到了京城。
所有内地学者在京集中,由中国社科院外事部门统一办理因公赴港签证与手续。
在起飞前一天,他见到了费校通。
费校通的住所不大,书房里堆满了书,桌上摊着一份正在修改的论文手稿。
窗外几株老槐树的枝丫还光秃秃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七十三岁的费校通坐在藤椅上,身量不高,微微发福,圆圆的脸盘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笑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月,慈眉善目,倒像庙里的一尊弥勒。
他看见许成军进门,也不起身,只是笑着招招手:“我这老东西不好动,倒是给你添了麻烦,还让你跑一趟。”
许成军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费老说笑了,您能带着我去长见识,这是我的福分。”
“哈哈哈哈!别拘着,我和你老师也不是相识一天半载。”
费校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这一次你能去,也是朱东润力荐。当然,你自己的学术思想,确实在日本乃至亚洲范围内产生了不小的震动。
老陈——就是陈戴孙,看了你几篇东西,说你这研究,看似是中文系,其实很多思路横跨了哲学、历史这些领域。不过说回来,人文社科走到最后,都是一个东西。”
许成军放松了许多,也开起了玩笑:“神学?”
费校通神情一肃,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神学!我倒是真怕你这聪明绝顶的家伙最后真跟牛顿一样去研究什么神学。当然,我这话说出来,赵付三肯定不乐意!”
赵付三是中国宗教学重建的重要学者,参与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说他是研究神学的倒也不为过。
许成军跟着笑了一阵,主动起身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费校通续了杯茶。
老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成军,对人类学有研究么?”
许成军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费校通闻言又是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来回撞。他这幽默豁达的性子,让他格外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没事,我国文底子也不行,都是三脚猫功夫,咱们互相学习。”
“费老您底子不行,我们算什么?就算您真不行,以您的身体还能再学二十年。”
费校通摇头苦笑,开始自嘲自己的身材:“立在哪里看不见脚板,弯下腰拾不到铜板,睏在哪里像座山——我还哪能再研究二十年。”
简单细碎的言语,让许成军感受到了这位老先生骨子里的幽默和与众不同的通透。
这位大学问家一生践行“行行重行行”,足迹踏遍中国,坚持从田野里做学问,不尚空谈。
骨子里是传统士大夫的精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生以富民强国为志;率真坦诚,有风骨,敢为农民和知识分子代言,坚守良知,不逢迎,不矫饰。
许成军那套“人是目的,不是工具”的主体性理论,在费校通这里找到了最朴素也最深厚的呼应。
老人曾在文章中写过类似的话,说他做了一辈子社会学,说到底不过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他坦言喜欢许成军那套人本论的说法——
不是喜欢理论的精巧,是喜欢理论背后那份对人的尊重。
许成军言辞间也从不掩饰对这位老先生的崇敬。
他知道费校通对第一任妻子王同惠深情一生,新婚不久便一同赴广西大瑶山做田野调查,途中遇险,王同惠不幸坠崖身亡,年仅二十三岁。
那是1935年,费校通二十五岁。
此后漫长的半个世纪里,他从未真正放下这份至痛,也从未用任何矫饰去遮掩它。
53年后谒碑仍写“心殇难复愈,人天隔几许”。
许成军觉得,一个能把一份深情保持了将近五十年的人,他的学问一定是有温度的。
这份温度,同样流淌在《江村经济》那些看似冷静的数据和表格之间,流淌在《乡土中国》每一句不动声色却力透纸背的判断里。
“成了!你的想法我了解了。”
费校通把茶杯搁在桌上,“不过,这次不是你发挥的时候,多听多看多学。”
“听您的教诲。”
许成军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和查墉的事——”
费校通忽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玩味起来,“一年十本有底气么?”
许成军肯定地点了点头:“有。”
“好!”
费校通一拍藤椅扶手,“现在时期特殊,我们既要展现风度,也要让他们知道,大陆有能人嘛!”
“现在国内一帮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不得!”
“就要搓搓这帮人的嚣张气焰!我支持你!”
许成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之前一直以为费老是个温和敦厚的长者,没想到骨子里还有这么一股子老顽童的豪气。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十号。
连同许成军在内的五位学者在京城首都机场集合,搭乘航班直飞香江。
许成军第一次见到了陈戴孙、梁钊涛和赵付三。
这三位气质迥异:陈戴孙银发如雪,清癯儒雅,八十好几的老人了,腰板挺得比直;
梁钊涛方脸浓眉,带着一股岭南学者特有的沉稳和务实;
赵付三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
三位老先生彼此都是熟识,寒暄之间随意而亲切,对许成军这个小辈倒也很是客气。
上了飞机,许成军自觉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把更宽敞的过道座位让给几位老先生。
陈戴孙坐在他前排,不时回过头来考校几句,从文学主体性聊到经济学的基本原理。
许成军在一不通经济学理论的情况下,竟然凭借后世的见识和直觉屡屡接住了话头,让陈戴孙越聊越来劲,稀疏的白眉都激动得根根竖起。
赵付三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了一句:“陈老倒是找了个好聊伴啊。”
陈戴孙却是连连拍大腿:“可惜,可惜,可惜啊!”
费校通问他可惜在哪。
老先生指着许成军,叹了口长长的气:“可惜这许成军不是我的学生啊!”
机舱里几个老头笑得前仰后合,许成军连忙说陈老您别急,回头我去北大蹭您的课,您不收也得收。
陈戴孙拿手指点了点他,说这话我记下了,你可别反悔。
执飞的飞机是三叉戟,当时已有内地直飞香江的航班。
八三年这个节点,不少嗅觉敏锐的香江商人已经开始向大陆示好,这条航线上坐着的,除了赴港的公务人员,便是西装革履的港商和他们的随行人员。
空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用带着京味的普通话温温柔柔地招呼着:“同志,您喝点什么?有橘子水、矿泉水和茶。”
许成军要了杯茶,接过纸杯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飞机正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云海,洁白而辽阔,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将整个天穹染成一片圣洁的淡金色。
云海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蜿蜒的海岸线——
那是珠江口,再往南,便是香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