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齐放,百舸争流。
——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空姐温婉的提示音。
负责许成军这一侧的空姐走过来帮他收起小桌板,弯腰的时候不小心被颠簸带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这边一歪。
饱满浑圆的臀部勾勒出一丝惊人的曲线。
差点坐在了许成军的腿上。
许成军反应极快,伸出绅士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人又不越界。
空姐站稳后脸微微一红,低声道了声谢便转身走了。
后排四个老顽童目睹了全程,乐得前仰后合。
快要降落的时候,几个老先生就笑不出来了。
年纪最大、性格也最开朗的陈代孙,脸色骤然发白。
其他几位老同志也状态不佳——
这年代即使是名满天下的学术大家,也不是飞机的常客,更何况这里降落的是启德机场。
许成军紧紧抓住拉环,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舷窗外瞥去。
作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危险机场之一,启德的跑道紧邻维多利亚港,而最让人心惊胆战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飞机以极低的高度掠过九龙城密集的楼宇,窗外的居民楼近得几乎能看清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仿佛机翼再偏一寸就要刮到哪家的电视天线。
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人心脏猛地一缩,飞机的影子从一栋又一栋楼顶上飞速滑过,像是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穿梭。
直到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机身剧烈一震,所有人都被惯性往前猛地一推——
落地了。
真正下飞机的时候,倒没有空姐来纠缠许成军。
四个老顽童倒也安静,只有陈代孙扶着腰,一步一步挪下舷梯,嘴里念叨着“哎呦,这香江哦,再也不能来喽——老喽,老喽,老喽”。
一连三个“老喽”,感叹完毕环顾四周,发现竟然没人理他。
再一看,赵付三比他还狼狈,正撑着拐杖站在舷梯底下大喘气。
陈代孙顿时开心了,拄着自己的拐杖在地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复三兄,你这也不行嘛!”
赵付三头也没抬,只是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会儿谁也别跟谁比,谁比谁都是五十步笑百步。
下飞机接站的是港中文的乔建、王宗兴等教师,举着牌子候在到达口。
宾主双方客气寒暄之后,上了一辆mpv。
几位老先生是真的乏了,上了车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话题自然还是围着他们转,但车里的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投向坐在最里面那个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他太安静了,也太显眼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清俊从容,坐在一群银发苍苍的学术泰斗中间,像是被错放进古籍堆里的一柄新铸的剑,锋芒收敛却掩不住那股锐气。
更何况,“一年十本武侠”的狂言早已传遍了香江的学术界和报界。
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被人惦记了太久。
也许是瞧见四位老先生实在疲惫,乔建轻声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留给大陆来客充沛的休息空间。
于是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许成军便有了时间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高楼迎面扑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中环和尖沙咀的摩天楼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玻璃幕墙倒映着维多利亚港粼粼的波光。
出租车、私家车、红色双层巴士在马路上川流不息,车身的漆面锃亮,款式和大陆街上跑的上海牌、吉普完全是两个时代。
沿街商店的橱窗琳琅满目——
松下电视、索尼随身听、精工手表,霓虹灯管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已经开始闪烁。
日资百货和英资洋行的招牌并排悬挂,街头的标识清一色是中英双语。
此时的香江已是一座现代化国际都市,而大陆的街头还在凭票排队买肉。
两个世界,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隔开。
不知哪位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要现代化呀——必须开放,必须开放!”
声音很低,许成军没有听清是谁。
等到一行人在港中文的国际学者宿舍下车时,出了点意外。
几个挂着明报记者证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蹲伏许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精准地锁定了最年轻的那一张面孔,一拥而上。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冲在最前面,高高举起话筒,几乎要怼到许成军嘴边,语速极快,带着港媒特有的尖锐:“请问你是大陆作家许成军吗?你对‘一年十本’怎么看?有人说你非常猖狂,你觉得这话说得对吗?”
乔建脸色微变,正要示意安保人员上前,许成军却微微摇了摇头,对着话筒平静地开口:“我是许成军。”
那记者一听有回应,眼前更是一亮,语速越发快了:“请问你觉得香江怎么样?”
“香江很美,很繁华。”
记者眉头一挑:“那么对比起来,大陆是不是显得破败不堪呢?听说你们还在实行计划经济,物资匮乏,买块肥皂都要凭票——恕我直言,这样的环境,怎么养得出你这样的作家?”
许成军看着他,目光从容:“香江的繁华,是几代香江同胞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出来的,这是我们的骄傲。
大陆确实还在发展中,物资还不够丰富,生活还不够富裕,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文学。
文学不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消遣,它是人在黑暗中摸索时的一点光亮。
我写《红绸》,写《闯关东》,写的是普通人在困境中怎么活下去——
这种困境,香江的读者也许不太熟悉,但他们能读懂朱开山的挣扎,这就够了。
至于物资匮乏能不能养出作家——
这位记者先生,《史记》是在竹简上写出来的,《红楼梦》成书时曹雪芹全家连粥都喝不饱。
真正的写作,从来不需要太富裕的条件。
它只需要一颗愿意诚实地感受这片土地的心。”
记者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了角度,语气里的攻击性更明显了几分:“许先生,你之前说过查墉先生的小说‘数典忘祖’,这话在香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你凭什么这样说一位在华人世界家喻户晓的作家?”
乔建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
周围的几个教师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在港英的地盘上提查墉,这不是摆明了拱火?
许成军却笑了笑:“我批评查墉先生的某些历史观,这是我作为一个作家的专业判断。
批评不等于不尊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尊重,才值得被认真批评。
笼统的赞美和笼统的贬低一样廉价。至于我凭什么——
凭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凭我对自己作品的每一分诚意,凭我愿意站在这座城市里,当面回答你这个问题。”
记者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愣了一下才又追问道:“许先生,你在春晚上唱《明天会更好》的时候,很多人说你是在替大陆做宣传,这首歌本身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许成军笑出声来,是那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一首歌,能让大家在除夕夜里觉得温暖,觉得明天还有盼头——
这也要分政治不政治?那这位记者朋友,你过年的时候唱不唱《恭喜发财》?
唱了是不是替港英政府在港督府做宣传?”
旁边几个学生忍不住跟着笑了。
许成军收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音乐和文学一样,从来不是某一类人的专属。
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被它打动的人。我写书也好,唱歌也好,都是为了这个。
至于别人怎么解读,那是别人的事。”
那记者显然有些不甘,但一时间竟也找不到更刁钻的角度。
他还想再问,一个穿着明报外套的年轻男记者又从旁边挤了过来,语气比前一个更冲:“香江是英国管辖的地方,怎么能说是大陆的呢?”
许成军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先生,我必须跟你明确一个事实。香江是租借地,不是殖民地。
1842年《金陵条约》、1860年《京城条约》、1898年《展拓香江界址专条》——
这三份不平等条约,中国政府从不曾承认其合法性。
1997年,香江将回归祖国,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是设计师和撒切尔夫人会谈时达成的共识。”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知道你也许很难接受,但无论如何,香江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记者,语气重了几分,“还有,我此行是受费校通先生邀请,来参加华人学者文化研讨会。诸位若是想讨论文学,我许成军随时恭候;但若是想借题发挥,破坏这次学术交流的氛围——”
他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但那个“不”字的锋芒已经足够锐利。
四位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门口。
陈代孙拄着拐杖,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挑;
费校通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意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仪。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五个人站在一处,便是一道墙。
记者们在安保的哄哄下终于散了。
等进了宿舍,安顿下来,费校通在走廊里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回答得不错。”
陈代孙拄着拐杖从后面踱过来,拿拐杖头在许成军的小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小子,嘴上功夫比笔上功夫还利索。
赵付三在旁边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您老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陈代孙头也不回:“夸他呢——老费刚才那句话,换我说不出来。”
许成军站在走廊里,望着几位老先生的背影,嘴角列出来一个弧度,忽然觉得这趟香江之行,大约不会太轻松。
但也绝不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