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费孝通，帮着湾湾学者们办理入住。兴许是声音大了些，赵付三也循声下来了。
他的表现要更加理性、克制、务实，见了面便是得体的客气话。
“抱歉舟车劳顿，陈老和梁老已经歇下了，我听闻有海峡故友到访，特地下来问候。”
两岸学者在客厅里客气地寒暄。
言语之间，除了最开始那个热烈的拥抱，还多少带着些隔膜。
费孝通转身介绍许成军，“这是我们大陆当前最天才、也是最有成就的古典文学学者、作家、翻译家。”
湾湾的众人对许成军的反应稍显平平——
他们或许听过一些许成军的名号，但在湾湾当局的语境下，必然是了解不深。
许成军在一旁目睹了一切。
他没有自作主张往前迈一步，去和湾湾的学者们主动交集。
说实话，前世若非他是人文社科的学生，眼前这些名字，除了芮逸浮之外，大部分他可能都没有听过。
他没有费孝通那种经历世事沧桑的感慨，但他心里有一种更简单、也更坚定的东西——
祖国必将一统，大势所趋。
这不是口号，是他两世为人之后，对历史走向最笃定的判断。
安顿好众人之后，费孝通和赵付三对视一眼，也各自回房休息。
许成军心情有些复杂，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去逛一逛港中文的校园。
1983年的港中文，静卧在沙田马料水的山海之间，一山苍翠，一海清宁。
整座校园层层叠叠铺展于坡岭之上，依山面海，南洋草木葱茏，西式楼宇疏落雅致，利落而沉静。
专家宿舍算是校内最静谧雅致的一隅。
余洸中、陈之藩等名家皆曾在此栖身读书、观海抒怀。
沿着宿舍缓步下山，一路绿树夹道，枝叶交错成荫。
坡地起伏，视线层层舒展，不必登高便能步步揽尽山海风光。
行至中段，他看到一栋楼宇前挂着繁体字的牌匾——“联合書院”。
他停下来，向路边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问道：“请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女生穿着八十年代香港最时兴的碎花连衣裙，短发烫着小卷，耳垂上坠着一对亮闪闪的耳环，带着那个年代港女特有的靓丽和洋气。
她本来听着普通话，眉头微微一蹙，但一抬头看见许成军的脸，眉头瞬间舒展开了，眼前一亮。
“哦呦，靓仔哦！呢度系联合书院呀，余洸中老师会喺呢度上课㗎！”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你系边度来㗎？唔似本地人㖞。”
许成军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转身便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好酷㖞！”
那女生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喂，你睇到未？好靓仔啊！边个话大陆人又土又丑㗎，呢个简直靓过晒我哋学校啲男生啦！唔得，我要同阿珍佢哋讲，今日撞到个超正嘅靓仔！”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凑过来一起往许成军的方向张望，发出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嬉笑声。
80年代的香港，风气大胆而开放。
早茶桌上的谈资和街头小报的八卦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肌理，女孩子当街议论男仔的相貌，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成军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港中文女生们午后的谈资。
听说有余洸中授课，他起了好奇之心，便信步向联合书院的教学楼走去。
楼宇线条干净利落，通透的长廊连接着各个教室，凭栏便可俯瞰整片校园与吐露港的粼粼波光。
彼时的联合书院还没有后世的繁华喧闹，只有纯粹的治学氛围。
长廊上、草坪下，随处可见捧着诗文集研讨的学子。
文风郁郁，清雅动人。
走近教室，门口和窗边都挤满了人——
余洸中的课堂从来不用点名，座位靠抢，走道靠站。
许成军混在那些没抢到座位的学生中间，透过窗户望进去。
台上的老人——
说老人或许有些不合适，余洸中此时不过五十五岁，但鬓边已有了白发，身形清瘦，握讲义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正在讲现代诗的意象与节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像在吟一首尚未落笔的诗。
从屈原的香草美人讲到艾略特的荒原，从杜甫的沉郁顿挫讲到弗罗斯特的雪夜驻马，信手拈来，纵横捭阖，将一座古典文学的殿堂在学生们面前徐徐打开。
讲到最后，他停下来，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缓缓说了一句：“诗不是用来解释世界的，诗是用来抵抗遗忘的。”
许成军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周围的学生对他并没有感到好奇——
余洸中的课堂永远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旁听。
有从港岛坐轮渡过来的文学青年，有慕名而来的南洋华侨，甚至有从湾湾专程飞来旁听的留学生。
没有人觉得奇怪。
在港英政府治下，这座课堂是难得的传统文化的一片栖身之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许成军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大抵是觉得有些无趣。
不是物质意义上的无趣，而是精神上的。
因为这个年代的余洸中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纠结的时候。
湾湾人不喜欢他和林清玄，这是很好理解的。
而在大陆这边，媒体一直宣传他的《乡愁》，把他塑造成一个渴望统一、怀念家乡的爱国诗人。
——
许成军不是要翻历史旧账。
只是大抵理解余洸中这样的文人。
他爱国，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心中的国在哪里。
许成军不相信那么多感情充沛的文字是一支虚伪的笔写下。
于是，得出了结论。
他真正爱的是中国的文化，是五千年里从长江黄河扩展、从华夏繁衍至今的那个灿烂的中国。
余洸中晚年也曾对批判乡土文学、左翼文学感到后悔，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在眼下，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
许成军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安静地离开了联合书院。
对于他来说，他同样爱传统文化，爱这片土地，但他更爱的，是这个国家脚下的人民。
人民在哪里，国家就在哪里——
他的爱就在哪里。
经历了这一天的风波，许成军的心情无以言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遇到特殊的人和特殊的事，一些思绪忽然升腾起来，像海面上被晨光照亮的薄雾。
他放空自己，信步走向崇基礼堂的方向。
80年代的白礼堂钟声清亮悠远，每至晨昏便漫遍整个校园，穿透林海风浪，清越绵长。
海风坦荡，天光澄澈。
不少学生在此读书闲谈，静听钟声，治愈又安宁。
许成军与人群混为一体，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望着远处吐露港的粼粼波光，想那些想不明白又无济于事的事。
他四处打量，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钊涛。
这位七十来岁的老人本该在屋里休息，此刻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草坪边的石阶上，嘴里咬着一块巧克力，和一群年轻学生混在一起。
许成军起身走过去，在老人身边坐下：“梁老怎么没休息？”
梁钊涛嚼着巧克力，望着远处的海面，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没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望着远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李机、凌春声、芮逸浮、卫惠麟——这些人，当年全都去了湾湾。”
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但许成军多多少少有些懂了。
这些人走了，代表着什么呢？
大陆的人类学、民族学几乎被连根拔走。
而梁钊涛，就是那个硬撑着把人类学活生生留在南方的人。
这一撑，就是几十年。
海风从吐露港上吹过来，钟声悠悠地响着。
一老一少并肩坐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山下的校园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这座岛屿正在春天的风里缓慢地苏醒。
许成军望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一句诗，但他没有念出来——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