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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们的武侠太狭隘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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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梁钊涛跟许成军聊了很多。

  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海风从吐露港上吹过来,把他们的话音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说,gmd那场“抢救学人计划”,带走的是民国学术的顶层建制派和传统人文学科的核心班底,尤其集中在人文社科和文史哲领域。

  胡是、傅司年、朱家华、梅贻奇、罗家轮、蒋梦霖——

  是那些年建制派的领袖。

  李季、董坐宾、方冬美、钱沐、芮逸浮——

  这些人就是考古学与人类学的国家队。

  还有孔德成、张恩溥、章嘉——

  这些所谓文化与宗教的正统符号,也一并被带走了。

  湾湾接住了这一整套学术衣钵,而大陆留下来的人类学,薄得像一张纸。

  以史语所为例,几乎整所迁台,带走八十余人,是中研院唯一成建制迁台的人文所。

  带走的不仅是人,还有殷墟甲骨、内阁大库档案、敦煌卷子、金石拓片——

  那些国宝级的史料,连同整理它们的人,一起渡过了海峡。

  梁钊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可许成军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个南方人类学家一生的乡土之痛。

  gmd视史语所、考古、历史、语言为“中华文化正统”的象征,必须带走以维系“法统”。

  而留下来的人,面对的是1952年院系调整——

  人类学被撤销,田野中断,资料流失,人才凋零。

  一个学科,就这么在大陆断了根。

  许成军忽然想起费校通那个下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背影——

  大陆人类学硕果仅存的几位老人,哪一个不是在废墟上硬撑了几十年。

  “你们带走了我们的学科,却把荒芜留给了我们。”

  梁钊涛站在半山腰的一棵榕树下,望着远处吐露港的海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什么愤恨,是一个学者面对半生荒芜时无处安放的孤愤。

  “我们是同一批读书人,读一部历史,守同一个中国,却活在两个世界,隔了三十年才见面。”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榕树的须根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人未说完的话。

  许成军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刻,任何安慰都是轻浮的。

  他只是陪着老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两侧的榕树遮得疏疏落落。

  好在那个年代,理工科的顶尖人才大多留在了大陆——

  包括当年唯一留下的名校校长竺可真。

  这说不上是好是坏。

  没了这些标志着传统的符号,新中国才好大刀阔斧革除积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对于研究了一辈子文史哲的梁钊涛来说,这也许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你们古典文学是幸运的啊,成军。”

  许成军沉默的想了想:“可能那个年代古典文学更贴合这一切吧。”

  梁兆涛想了想:“你也看了香江的繁华,如果有机会去美国去欧洲你愿意去么?”

  “不愿。”

  “为何?”

  许成军洒然一笑:“五四薪火传承至今,拨云见日之时已见曙光,脚下人民待我甚厚,生我于斯,养我于斯,走不了。”

  “而且,我要想走当时看过东京繁华,可能此时已经在洛杉矶了。“

  梁兆涛喟然一叹:“可能你们古典文学就是这样留下来的吧。”

  古典文学领域的学者,确实是是另一番光景。

  49年,这一批人几乎全部留在了大陆。

  以朱东润为代表,他们多成长于五四之后,早年反袁、反军阀,一生痛恨专制、追求民主。

  抗战后坚决反对常凯申打内战,直言“封建军阀执政,不顾人民意愿”。

  他们信奉“战士死于疆场,教师终于讲席”,视教书治学为安身立命之本。

  最关键的是,他们出身贫寒,由族人资助成才,对乡土、对国家有极深的归属感。

  朱东润的三哥辛亥革命牺牲,他一生以爱国爱民、救国救民为志,选择和钱锺书、陈寅格、吴必一致——

  “父母之邦,不可弃也”,不愿做海外“二等公民”。

  从学术上,古典文学研究依赖大陆的文献、文物、遗址、方言、民俗、历史现场,湾湾只有部分善本、档案,却没有完整的文化母体与研究场域。

  对朱东润、王瑶、程千帆、游国恩、林庚、浦江清等学者来说,离开大陆,就是离开自己的学术生命。

  本质上,这是两种身份的选择,也是两种学术土壤的分野。

  湾湾延续了民国建制,与西方接轨,学术规范完整,但缺乏本土场域,研究悬浮。

  大陆历经断裂,重建艰难,但扎根中国大地,研究接地气,有无限现场。

  许成军也明白,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完备的古典文学底蕴,名士辈出,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某种意义上,选择古典文学领域作为自己的学术根基,他是幸运的。

  梁钊涛心里也清楚:‘错不在学者,在时代;痛不在彼此,在分离。’

  要不他也不会来这里。

  只是此情此景下,难免悲凉。

  老人走累了,在路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许成军也跟着坐下。

  山下的校园里,钟声正悠远地响着。梁钊涛转过头,看着许成军。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浑浊,却像两块被岁月反复冲刷之后留下来的燧石。

  “成军,人类学、考古学不容易。等你功成名就的那天,记得今天我跟你说过的话——这些学科,不能再断了。”

  许成军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人没有什么能给他的——

  大陆的人类学太薄了,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的纸,上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但老人的拳拳之心却重得像一座山。

  当年史语所、考古、人类学、部分社科建制派几乎全部迁台,史语所几乎整所迁走,带走的人和物构成了湾湾人文研究的全部家底。

  而留下来的人,用三十年的时间在一片荒芜里重新播种。

  这份孤勇,这份执念,不是一个“敬佩”能概括的。

  ——

  梁钊涛辞别许成军,独自往山上走了。

  许成军目送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被榕树的浓荫遮住。

  漫游的最后一程,他走到了大学图书馆的旧翼。

  馆藏充盈着海量中外典籍、海外原版书刊与珍贵古籍,是内地高校难以企及的学术秘境。

  馆内灯火常明,伏案治学的身影络绎不绝,中外学者与青年学子共处一室,潜心研学。

  许成军立于图书馆门前的平台之上,将整座校园尽收眼底。

  三所书院的楼宇错落其间,文脉绵延;

  前路草坪开阔,后方青山叠翠;

  远处吐露港碧海无垠,渔舟点点,远山含黛。

  日暮时分,晚风穿林而过,落霞漫天,山海、楼宇、草木与书香融为一体。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了灰紫,久到图书馆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他转身,开始返程。

  ——

  第二天是休息日。

  许成军在港中文的食堂里慢悠悠地吃了顿早茶。

  和他同桌的是陈代孙。

  几位老先生里,费校通习惯早起,赵复三和梁钊涛也是天不亮就起了身。

  只有这位最年长的陈代孙,反倒跟他一个作息。

  许成军下楼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正慢条斯理地往一块菠萝包上抹黄油。

  那菠萝包刚从烤箱里端出来,酥皮金黄,热腾腾地冒着甜香。

  这年头香江的早茶已经相当丰富。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蛋挞、菠萝包,中西混杂,琳琅满目。

  窗外的棕榈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交换生和本地学生零星地坐着。

  许成军端了份虾饺和一碗皮蛋瘦肉粥坐下。

  陈代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菠萝包。

  “你说这些东西,跟我们吃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这黄油,这面包,都是西方的东西。”

  陈代孙把餐刀搁在碟子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派学者特有的审慎。

  许成军咬了口虾饺,含含糊糊地应道:“陈老,您再往前推一千年——小麦这东西,两河流域来的;白糖,印度传过来的;就连咱们当主食的稻米,最早的驯化地也在长江以南。”

  ”真要论老祖宗的东西,咱今天吃的哪一样是纯种的?”

  “你倒是看的开!”

  陈代孙听完,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挑,也不反驳。

  他端起普洱抿了一口,含笑点头:“也对。今天的我们,兼容并蓄,涵纳古今。”

  许成军又掰了块菠萝包塞进嘴里,随口问了句怎么昨儿没见陈老下楼。

  陈代孙放下茶杯,嗤笑一声。

  “早晚得见啊。本是同根生嘛。”

  许成军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

  陈代孙拿餐巾擦了擦手,语气斩钉截铁:“我陈代孙一生清白,问心无愧,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还用得着跟你说什么假话?”

  许成军哈哈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突兀,引得旁边的学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陈代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眉毛胡子一阵乱抖。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公共场所,注意影响。你好歹也是大陆来的学者,笑得跟个刚进城的乡下小伙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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