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收了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角还是弯的。
他是真的很享受和这位老先生待在一起的时光。
陈代孙身上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之后留下的坦荡和从容,说话不绕弯子,做事不藏着掖着。
八十好几的人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和这样的人坐在一起,你什么包袱都不用背,什么面具都不用戴。
早餐过后,许成军回房继续写他的下一本书。
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地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摊开的稿纸上。
正写到紧要处,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说楼下有位客人找他。
许成军愣了一下——在香江,他有什么客人?
什么人是跟他相熟的?
他放下笔,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说起电梯,还闹过一桩笑话。
陈代孙刚住进来时研究了半天,说这铁盒子死活不肯坐,最后还是走了应急通道,倒是让赵复三好一阵笑话。
许成军从楼梯上下来,远远便看见一个中等身材、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站在前台旁,目光炯炯地盯着电梯口的方向。
许成军走向前台。
前台的服务生招呼道:“许生,呢位客人搵你。”
许成军疑惑地看着这位中年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请问您是?”
中年人连忙摆手,用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文汇报》,曾景之。”
这个名字许成军倒是不太熟。
但“文汇报”三个字让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香江的左派。
1983年正是香江舆论最为繁复的时期,报业成熟已久,此时也算是三分天下。
左派以《大公报》《文汇报》《新晚报》为首,右派以《星岛日报》《香江时报》打头,中间还夹着查墉的《明报》和林家的《东方日报》。
《大公报》自不用说,抗战以来就有着左翼血统,甚至直接受新华社领导;
《文汇报》的立场虽不如《大公报》那般旗帜鲜明,但也一贯亲中,在香江这片殖民地上是难得的红色阵地。
许成军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上面印着“文汇报副总编辑”几个字。
他面上带笑三分,语气客气而从容:“让曾编辑见笑了,我在香江人生地不熟,倒是没认出您这位老报人。失敬。”
曾景之连忙摆手,说许先生客气。
许成军依着香江这边的习惯补了一句:“您叫我许生就好。”
曾景之犹豫片刻,还是叫了声“许主编”——
他对大陆非常熟悉,倒也知道许成军浪潮文学丛刊主编这一层身份。
许成军也没有再纠正。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了座。
曾景之此行的目的倒也坦率:他正筹备创办一本新的文学刊物,暂定名为《香江文学》,想在大陆优秀的作品中挑选一些合适的内容转载到香江。
许成军的《红绸》和《希望的信匣子》是他最看好的几部作品之一。
他语调和缓,措辞客气,但言辞之间透着一个老报人的审慎判断——
他知道许成军在大陆的地位,茅盾文学奖、读卖文学奖、春晚之后家喻户晓的名声。
这样一位年轻作家,提早收入麾下有利无害。
许成军听完,摇摇头,说现在更注重的是武侠小说,转载的事都好说,不急。
曾景之客气地道:“许生不必在意,查墉已经停笔。没必要斗气,我们也会帮你协调。查墉也是一位爱国报人,在香江这块地方,《明报》的立场并不算坏。”
许成军倒是不以为意,直接摆手。
“你们可以不在意,但是我说过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曾景之此时已经脸色微微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大陆来的年轻作家多少有些年轻气盛。
他这趟过来,其实是主动递了橄榄枝的——
文汇报虽亲中,大公报虽亲中,但也不意味着他们要全然围绕大陆的意志打转。
在香江做报人,讲究的是雅量容人、左右逢源。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语重心长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许生,你在大陆的作品,到了香江可能会水土不服——尤其是武侠。
香江的新派武侠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成熟的阶段,查墉、沽龙、梁宇生、卧龙升,四大武侠作家各成体系,格局已成。
想在这里做出突破,太难了。”
“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
“年轻气盛可以,但也要量力而行啊。这里是香江。”
许成军知道大概是说不通的。
他没有辩解,只是站起来,说了句:“您稍等。”
曾景之坐在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望着许成军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年轻人,大概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查墉在香江的地位,他比大陆人清楚太多了。
从《书剑恩仇录》到《鹿鼎记》,从五十年代写到八十年代,查墉这个名字早已不仅仅是武侠小说家,他是一个报业帝国的缔造者,是香江文化的一个符号。
在这样的地位面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大陆作家说要超越他——
曾景之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趟听到的最天真的一句话。
许成军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手稿。
他把稿子递给曾景之,语气平静:“您看看我这内容怎么样。”
曾景之接过稿子,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委婉的说辞。
他翻开第一页,只是想礼节性地看上几行。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轩辕敬城一生读书,被家族视作废物。
妻子冷眼,女儿受欺。
为护女儿轩辕青锋,他将一生儒道修为尽数燃烧,一步入陆地神仙,于大雪坪直面轩辕大磐。
“轩辕敬城走到大雪坪崖边,转身,对着那间阴幽屋子,平静说道:轩辕敬城,请老祖宗赴死。”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
只有读书人特有的平静。
儒衫尽燃,天象剧变。
他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同轩辕大磐同归于尽。大雪坪上,血溅三尺,书香不散。
曾景之的眉头从微蹙变成了紧锁。
从紧锁变成了舒展。
他忘了手里的茶,忘了坐在对面的许成军。
他看到羊皮裘老头李淳罡。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让江湖颤抖的剑神。
折剑于广陵江,心境衰败。
在徽山大雪坪,面对轩辕敬城请他出手护轩辕青锋,又遭江湖宵小嘲讽。
李淳罡望向天空,朗声道:“剑来!”
徽山所有剑士的佩剑一齐出鞘,浩浩荡荡飞向大雪坪。
龙虎山道士的拂尘柄、武当山道士的桃木剑、江南卢家的铁剑,尽数出鞘。
更有江湖无数藏剑,隔山隔海,闻声而来。
万千长剑,如万箭齐发,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一日,李淳罡重回陆地剑仙。
还有剑九黄。
卑微剑侍,为世子赴死,遗言“给公子上酒”。
温华折剑。
为兄弟自断手脚、退出江湖。
情义高于一切、宁为玉碎的江湖气。
几十位主角级人物,各自的道,各自的死,构成江湖众生相。
曾景之缓缓合上稿子。
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从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梦里醒来。
这表情,大多数小说迷都熟悉,熬夜看完都是这么恍惚的。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了还在纸面上回荡的剑气。
“这是——武侠?”
许成军点了点头。
曾景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沓稿纸上。
他做了大半辈子报人,自认为对武侠小说的所有可能性都了然于胸。
查墉的史笔如椽,沽龙的剑气如风,梁宇生的正气凛然,卧龙升的奇峰突起。
可眼前这份稿子......
它不是在写江湖。
它是在写人。
那些剑客、书生、剑侍、浪子,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每一个都为自己的道而死。
轩辕敬城的“请老祖宗赴死”不是复仇,是一个读书人用生命做的最后一次论证。
李淳罡的“剑来”不是炫技,是一个跌入谷底的老人重新找回自己之后的第一声呐喊。
剑九黄的“给公子上酒”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卑微的老仆临死前对少主的最后一点挂念。
曾景之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脑子里突然想:
“我们的武侠是不是太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