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景之回到住处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吐露港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全是那沓手稿里的画面。
不是文字,是画面。
读书人轩辕敬城站在大雪坪崖边,儒衫猎猎作响,对着那间阴幽屋子说“请老祖宗赴死”。
羊皮裘老头李淳罡站在徽山之巅,万千长剑隔山隔海闻声而来。
还有拒北城外,一人独挡百万师。
他揉了揉眼睛,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当晚,旺角登打士街转角一栋旧楼的二楼,罗孚家的客厅灯亮到了深夜。
这栋楼外墙斑驳,门廊窄小,上了楼梯却能看见一个堆满书报杂物的小客厅。
梁宇生先到的。
香江四大武侠作家,他是其中最亲近大陆的,除了他本是广西人之外,他的根系都是在《新晚报》。
《新晚报》其实就是《大公报》副总编罗福单独另立门户创立的更加面向市井生活的报纸。
梁宇生的所有武侠小说几乎都在这发表。
他穿一件对襟唐装,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的《武侠春秋》,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翻,偶尔抬头和罗孚闲谈几句如今的局势。
罗孚比他们年纪都小些,却是香江左翼报业中资历极深的报人。
在这间客厅里聚过无数次会,商量过无数次关于文学、政治和报纸的事。
1983年的春天,他已知道自己处境不妙。
中英谈判的风向一日三变,港英政府对左派报人的监控也越来越紧。
他身处其中,脸色勉强,二人只以为他担心《大公报》的局势。
梁宇生倒是劝了句:“看来回归已是定局,和美西方那边的交流要适度了。”
罗福勉强的点点头。
曾景之敲开门的时候,两个人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
不是坏事,是好得让他失了魂的好事。
这老曾作为编辑确实是个好样的,就是这状态有时候实在是太莫名了。
“你们两个,听我说。”
曾景之接过罗孚递来的茶杯,手指还微微发着颤。
“我今天看到一部武侠小说。大陆的。作者就是那个许成军。”
梁宇生把手里的《武侠春秋》搁在膝上,摘下老花镜。
“你是说那个一年十本的狂生?”
罗孚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他向来是对局势最敏感的人。他知道许成军是谁,也知道这个名字在香江的争议有多大。
“是。大陆有人说他比查墉强,你们是知道的。我今天去找他,原本是想劝他脚踏实地,别太好高骛远。”
曾景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他让我看了他写的稿子。我已经半辈子没看过这样的武侠了。不是比查墉强不强的问题。是他写的东西,跟我们这里的完全不一样。他好像在写另一个世界的江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讲那个他只看了一遍却已经刻进脑子里的故事。
“有个儒生,叫轩辕敬城。一生读书,被家族看不起,被妻子冷眼,女儿受了欺负。谁都以为他会忍。连他女儿都以为他会忍。”
曾景之说到这里停下来,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
梁宇生催促他。
他才把眼镜戴上,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他到那个雪崖上,把他一辈子读的书全烧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烧了。儒衫着火,天象都变了。他不是什么大侠,就是个读书人。一辈子窝囊的读书人。”
“他对那个逼死他女儿的人说——请老祖宗赴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梁宇生的老花镜停在半空,忘了擦。
曾景之没有停。
“还有个老头,姓李。羊皮裘都穿烂了,谁也不当他是个人物。他从前是剑神,后来剑折了,就缩在角落里等死。那天大雪山出了事,满山的剑客被压得抬不起头。”
“他在山上,忽然朝天喊了一声——剑来。”
“方圆几百里的剑,不管是道士的拂尘柄、武当山的桃木剑,还是藏在深山里不知多少年的老铁剑,全都飞出鞘。跨海跨山,万剑齐来。”
梁宇生和罗孚都没出声。
曾景之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字字分明。
“老哥,剑来。不是剑飞到他手里。是剑听到他叫它,自己来了。”
罗孚坐在对面,手指按在桌沿上。
梁宇生沉默了很久。
倒不是别的,你这表达能力下回就别表达了。
不过这俩人也大概能感受到这本小说的精彩之处。
梁宇生放下手中的《武侠春秋》,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开了口。
“老曾,这篇东西,不说在《武侠世界》这些报纸,就是在新晚报发表,基本没门。”
曾景之张了张嘴。
罗孚在旁边轻轻点头,接过话头。
“他许成军指着查墉的鼻子骂人家数典忘祖,全香江的报纸都登了。”
“现在他的稿子要送到新晚报——新晚报跟明报虽然没直接关系,但一个左派大本营,一个中间派大报,两家是竞争对手,但有些规矩不能破。”
“你让新晚报登许成军的武侠小说,就等于新晚报替许成军站台打查墉。这个台,新晚报站不起啊。”
他顿了顿。
“而且许成军这个人本身就有麻烦,他是大陆最“红”的作家!”
他在红上咬了下字。
“现在在香江右派报纸上被骂得一文不值。登他的稿子,风险太大。港英政府现在盯着左派报纸,一个字说错就是政治事件。新晚报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明白这事确实是难。
但是好稿子谁也不想放弃,更何况这三人还带着左派的身份。
“或者?”
“嗯?”
梁宇生忽然抬起头。
“只要不署许成军的真名。换一个香江本地的笔名。或者干脆不署名,就写‘大陆新锐作家’。读者自己猜去。”
罗孚微微侧过头,看着梁宇生,又看了看曾景之。
三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梁宇生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他是有些被那个故事触动了。
香江是新派武侠,大陆是老牌武侠。
香江这边的人看不上大陆那边的通俗武侠作品,情理之中,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可偏偏有人写出了新东西,新体系。
他写了一辈子武侠,最明白一个道理——武侠小说不管怎么变,根子上是写人。
曾景之有一句话很触动他。
“查墉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许成军这个人写的是什么?
我以我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所爱之人死而无憾。
这是另一种侠。比查墉更狠,也更真实。”
他不如查墉的地方,就是家国狭义没有这老小子那么装。
曾景之也在想,‘这篇小说有朝一日一定要拍成电影。’
‘它的世界观和那些场面,天生就是给大银幕准备的。’
但他又摇了摇头,说这个念头现在只能放在心里,连想都不该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这部稿子先在香江活下来。
三人喝茶,曾景之依然心不在焉。
——
学术会议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