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报》讯首届“现代化与中国文化研讨会”三月十四日于香江中文大学揭幕。
“大陆、湾湾、香江三地三十余位文史社科名家齐聚沙田,系一九四九年后首次学界大规模聚首。费校通、芮逸浮先后致辞,均称中华文脉同源,学术不分海峡南北。”
.....
“本次最年轻与会者许成军,年二十四,为大陆最年轻茅盾文学奖得主、《百年孤独》中文首译者。其独立提出器物论、中介化、具身性实践等人本理论,已见载国际顶尖汉学期刊。”
“研讨会为期两周,今日起将展开社科本土化辩难,本报将全程跟进报道。”
——
弥敦道旁的报摊刚把当日《大公报》摆上摊头,油墨味混着街边奶茶香飘散开。
穿西装返工的白领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版大标题。
“大陆学者真来港中文开会了?”
报摊阿叔擦老花镜点头。
“四九年之后头一回,两岸三地的读书人齐齐坐低,算真破冰了。”
旁边蹲在石阶上啃菠萝油的阿伯凑过来搭话。
“咁大阵仗?之前两边书都难互通,今日居然坐一齐谈学问?”
“何止,报里讲有个大陆后生,才廿四岁,拿了大陆最高文学奖,连外国汉学学报都登他的理论。”
白领翻着报纸啧了一声。
“大陆封了咁多年,估唔到仲有咁的年轻人材。”
叮叮车轧着轨道缓缓驶过,风掀起报纸一角。
阿伯咬了口菠萝油,含糊嘟囔。
“能坐下来谈,总归是好事。
说到底,大家都是中国人嘛。”
——
“我深耕华南客家田野,拜读过您湾湾汉人社会研究,如遇故人。”
“根脉本是一体,只是落地两片土地。”
“呢个就系许成军?年纪细到离谱。”
“就系写《红绸》拿读卖文学奖个大陆作家?听讲仲有好几套原创学术理论。”
——
香江,中环。
在一次共同的晚饭后,大家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了许多,气氛逐渐融洽。
只是湾湾、香江的学者一些见闻,大陆学者发现自己听着一片茫然,再加上对香江此时经济发展的日新月异的变化,让心思更是难明。
我们该追赶了。
春寒未褪。
会议厅内座无虚席。
两岸三地。
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经济学……
半个华人学术界的泰山北斗,挤在这一方不大的空间里。
三十四年了。
一九四九年一道海峡,劈开了同文同种的学术血脉。
你读我的论文,不知我鬓边已生华发。
我引你的观点,未闻你说话时的乡音。
第二天的会议还是芮逸浮先开了口。
“大陆封闭多年,长期隔绝国际学术体系,对西方前沿理论,究竟吃透几分?”
一句话。
石破天惊。
台下骤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这是隔了三十四年,海外学界对大陆学术的第一声叩问。
封闭、脱节、落伍。
这是很多海外学者心照不宣的判断。
他们读大陆的论文,总觉得带着一股子陈旧气,离国际主流远得很。
今日初次碰面,芮逸浮开门见山,半分情面不留。
大陆学者席上,不少人脸色微变。
赵付三眉头紧锁。
梁钊涛攥紧了钢笔。
这话不好答。
认了,等于自认低人一头。
不认,便是睁眼说瞎话。
几十年的学术断层摆在那里,谁都骗不了谁。
所有目光,瞬间聚在费校通身上。
老人神色不变。
他缓缓抬眼,迎上芮逸浮的目光。
声音沉稳厚重,像脚下踩了千年的土地。
“我们走过漫长弯路,却从未停下独立思考。”
“西方理论只能当作参考范本,真正属于中国的答案,必须由中国人立足本土实践亲自找寻。”
他不辩解过往,不抱怨命运。
只讲事实、只立立场。
全场骤然死寂。
有人红了眼眶。
李亦圆坐在台下,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四年。
隔了一道海峡,隔了无数风浪。
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这代人,无论在南在北,在大陆在海外,心里装的,始终是同一个中国。
芮逸浮看着费校通,锐利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他缓缓点头,没再多说。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场横跨三十四年的对话,正式开启。
第二天的主题只有一个——
社会科学中国化与本土化。
这是所有人都盯着的一场,也是注定要吵翻天的一场。
最先发言的是杨虢枢,他是湾湾心理学界的旗手,推动本土化运动十几年。
他站在台上,摊开讲稿,字字铿锵。
“社会及行为科学的中国化,分五个层次。”
“最低一层,是反思西学影响。往上,是修正西学理论,适配本土内容。再往上,是建立中国取向的学科体系。最高一层,是理论原创。”
“我们湾湾学界做了几十年,现在也才走到第二、第三层。”
“这条路很长,但必须走。”
台下大陆学者听得极为认真,很多人是第一次系统了解,湾湾同行已经在本土化路上走了这么远。
这些年割裂的不只是政治,文化之间的差异也被拉开了鸿沟。
黄洸国坐在一旁,微微颔首。
他们这代湾湾学者,从文化根源入手,苦苦寻找中华文化从前现代到现代的转化路径。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接着是文崇一发言,直截了当。
“所谓普世社会学,根本不存在。文化有差异,社会有脉络。”
“不立足中国文化经验,所有理论都是空中楼阁。”
气氛一点点热了起来。
观点在碰撞,共识在凝聚。
直到赵付三走上台。
他是社科院的代表,发言题目是《中国社会科学本土化的若干思考》。
风格稳健,不偏不倚,反对全盘西化,主张立足中国实际,吸收西方科学方法,为我所用。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
台下不少人点头赞同,谁都以为,这场讨论大概就会在这样温和的氛围里收尾。
没人料到,变故陡生。
赵付三话音刚落。
台下第一排,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林文脩。
港大社会学系教授,留美博士,标准的国际派学者。
他接过话筒,嘴角带着一丝淡笑。
第一句话,就炸了全场。
“赵先生的发言很精彩。”
“但我不得不说。”
“所谓社会科学本土化,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轰——”
全场瞬间炸了锅。
大陆学者席上,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湾湾这边,杨国枢眉头拧成了疙瘩。
文崇一直接冷哼一声。
林文脩毫不在意。
他扶了扶眼镜,侃侃而谈。
语气从容,逻辑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
“社会学是科学。科学追求普适规律。物理学没有美国物理学,也没有中国物理学。”
“社会学同理!”
“你们说的本土化,说白了就是用本土词汇替换西方概念。换汤不换药,本质上还是西方那套框架。”
“说到底,就是民族主义情绪驱动,不是真正的学术进步。”
“何况学术本就平等。”你用你的经验验证理论,我用我的经验验证理论,本无高低。刻意强调本土化,反而是画地为牢,自绝于国际主流。”
“最后,研究本土经验和对接国际学术,本就是两类学者的分工。有人做实证,有人做理论,各司其职即可。”
“没必要扣上本土化的大帽子!”
一段话讲完。
台下不少年轻学者面露赞同。
事实摆在眼前。
西方学术就是国际主流。
喊本土化,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大陆代表团里,好几个人想站起来反驳。
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文脩的话,听起来太“正确”了。
科学普世、人人平等。
谁好意思说,我就是要搞特殊?
赵付三站在台上,脸色有些难看。
他想回应,可一时竟找不到最有力的切入点。
会场气氛,瞬间僵住。
就在这时。
许成军站了起来。
“他是谁?”
有人低声问。
“好像叫许成军,跟着费老来的。”
“这么年轻?这时候站起来,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人可不得了呢!大陆的顶级作家哩!”
窃窃私语声里,许成军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紧张,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文脩身上。
这阵势他在日本经历的多了。
“林先生的观点,我不敢苟同。”
林文脩转过头,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哦?这位小朋友有什么高见?”
轻视之意,毫不掩饰,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大陆年轻人,也敢来驳他?
许成军没在意他的态度。
他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淡,条理分明。
“林先生说本土化是伪命题,核心论据有四个。”
“第一,本土化是用本土词汇替换西方概念,换汤不换药。”
“第二,本土化动力是民族主义,而非学术内生需求。”
“第三,学术天然平等,无需刻意本土化。”
“第四,本土研究与国际对接是两类学者的分工。”
一句话。
直接拆穿了林文脩的全部逻辑框架。
林文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有点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许成军继续开口。
“那我一个一个说。先说第一个——普世社会学不存在。”
“林先生拿物理学比社会学。这是对社会学最根本的误读。”
“物理学研究客观物质规律,不受文化历史影响。可社会学研究的,是人和人的社会。”
“人有文化。”
“社会有历史。从来没有脱离文化与历史的抽象社会。”
“今天大家口中的‘国际主流社会学’,也就是西方社会学。它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本土的。”
“马克思、涂尔干、韦伯,经典三大家。他们回应的,是十九世纪欧洲的现代性转型。”
“是欧洲本土的社会问题。芝加哥学派研究城市、移民、帮派。”
“对应什么?”
“对应二十世纪美国的城市化浪潮。是美国的本土经验。结构功能主义回应二战后美国的社会秩序。还是本土。所有被称为‘普遍理论’的东西。最初都起源于特定的本土经验。”
“只是西方掌握了学术话语权,才把自己的本土经验,包装成了普世真理。”
“本土化不是中国独有。”
“是所有社会学传统成长的必经之路。”
“欧洲人做过,美国人做过。”
“凭什么中国人做,就成了伪命题?”
一段话,不长。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全场瞬间死寂。
很多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
怎么从来没人这么想过?
大家默认西方理论是普世的,中国经验是特殊的。
可追根溯源,西方理论本身,不就是人家的本土产物?
杨国枢眼睛猛地亮了。
他研究本土化十几年,一直在说中国化的必要性。
可从来没人从学术发展的普遍规律层面,把这件事说透。
这一下。
格局直接打开了。
林文脩脸色变了变。
他强辩道:“可西方理论经过了验证,有普遍解释力!”
许成军点头。
“我没说西方理论没有解释力。”
“我是说,它的普遍性是有限的。它从西方本土生长出来,再慢慢拓展边界。”
“中国的本土化,走的是同一条路。不是要取代谁,不是要搞对立。而是要扭转一个不对等的格局。”
“什么格局?”
“西方理论等于普遍真理,中国经验等于特殊案例。”
“永远是我们拿中国材料,去验证西方理论对不对。”
“永远是我们做注解、做补充、做边缘案例。”
“本土化的本质,是构建学术主体性。”
“我们立足中国经验,检验、修正、补充现有理论。”
“我们提炼自己的概念,自己的框架。”
“既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也给全球社会学贡献增量。”
“这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这是平等对话的前提!”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就说费老的‘差序格局’。”
“这不是西方概念的翻译版。”
“这是直接突破了西方社会学‘个体-团体’的二元框架。”
“它提出了一个以己为中心、伦理本位、可伸可缩的社会结构模型。”
“这个模型,只能解释中国社会吗?”
“未必。”
“它至少让所有人看到,社会结构不只有一种形态。”
“这就是对普遍社会学的原创贡献。”
“类似的,人情、关系、面子、治理。”
“这些本土概念,早已进入国际学界。”
“推动了社会资本、组织理论、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发展。”
“这怎么能叫换汤不换药?”
“这是换了药方。”
话音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
下一秒,掌声轰然爆发。
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很快,半个会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都是明眼人,许成军这套思路虽然还不成体系,但是已经解释了一个社会学的核心命题!
杨国枢拍着手,眼眶都红了。
赵付三看着许成军的背影,满脸惊叹。
费校通坐在主席台上,嘴角噙着笑意,频频点头。
李亦圆长叹一声。
“大陆学界,藏龙卧虎啊。”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把困扰学界几十年的争论,拆解得明明白白?
逻辑之清晰,视野之开阔,格局之宏大。
别说同龄人。
在座诸多前辈,又有几个能比得上?
震撼。
极致的震撼。
没人想到,如此前瞻性、如此现代性的思考,会从一个大陆青年学者口中说出。
不同意的人当然有。
林文脩脸色铁青,显然并不服气。
可更多的人。
是沉思、是豁然开朗、是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
原来本土化还可以这么理解、原来中国学术的未来,还能有这样一条路。
林文脩被掌声弄得下不来台。
他咬了咬牙,抛出第二个论点。
“说得再好听。”
“本土化本质还是民族主义催生的。是外部力量推动,不是学术本身的需求。”
这一招很狠,一旦扣上民族主义的帽子。
再深刻的学术观点,也显得不纯粹。
台下不少人面露犹豫。
确实,这些年谈本土化,总带着点情绪的影子。
许成军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