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这话,是倒果为因了。”
“本土化的根本动力,从来不是民族情绪。”
“是西方理论,解释不了中国的问题。”
一句话,干脆利落。
“中国的文明底色,和西方不一样。”
“中国的国家与社会关系,和西方不一样。”
“中国的现代化路径,基层治理模式,家庭结构,全不一样。”
“拿市民社会理论解释中国基层治理,解释得通吗?”
“拿个体主义框架解释中国家庭关系,解释得通吗?”
“解释不通。”
“理论跟不上经验。”
“这才是最核心的矛盾。”
“本土化首先是为了解决学术问题。”
“是学术自觉,不是情绪宣泄。”
“费老当年做江村经济,做乡村建设。”
“目的是什么?”
“是认识中国,改造中国。”
“是回应真实的中国问题。”
“那时候没人喊本土化的口号。”
“可本土化的实践,已经开始了。”
“因为这是学术发展的内在要求。”
“不是谁拍脑袋喊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力。
“退一步说。”
“就算有民族情绪在里面。”
“只要学术本身站得住脚,能解决问题。”
“又有什么关系?”
“美国当年建立自己的社会学传统,难道没有摆脱欧洲学术支配的考虑?”
“怎么到了中国,就成了原罪?”
林文脩张了张嘴。
竟一时语塞。
他忽然发现。
这个年轻人的逻辑,严丝合缝。
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根本不像三十岁的学者。
倒像是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江湖。
许成军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他今天他驳斥的这套逻辑,在未来几十年里会反复出现。
九十年代,到新世纪。
谢于、周萧虹、翟雪伟……
一大批顶尖学者,会围绕本土化展开旷日持久的大争论,席卷整个中国社会学界。
林文脩今天说的,就是后来“反本土化”派的核心雏形。
他也清楚,谢于反对本土化,不全是立场问题。
更多是学术路径的选择。
作为顶尖的方法学家,作为在美国学界站稳脚跟的华人学者。
谢宇追求普遍的、可量化的社会规律,他走的是融入主流、跻身核心的路,他有他的道理,也有他的学术抱负。
可许成军以及后世一大批学者更明白。
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悠久的文明,这么独特的现代化道路。
不可能只有一条路。
有人走出去,在国际舞台发声。
就有人留下来,扎根本土建体系。
两条路,都得有人走。
但在 1983年的今天。
在华人学术还没站稳脚跟的今天。
本土化,是更紧迫、更根本的事。
没有根,走出去,也只是浮萍。
几秒钟的沉默后。
林文脩缓过神来,冷声道:“可学术本来就是平等的。”
“只要研究做得好,国际学界自然认可。”
“没必要刻意喊本土化的口号。”
许成军摇了摇头。
“林先生,这是应然和实然的区别。”
“道理上,学术应该平等。”
“可实际上,平等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国际社会学的话语体系是谁定的?”
“顶级期刊是谁办的?”
“评价标准谁说了算?”
“核心议题谁来引领?”
“都是西方。”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什么?”
“是用本土材料,验证西方理论。”
“做得再好,也只是优秀的案例提供者。”
“永远进不了核心。”
“真正的平等,不是自封的。”
“是要拿出自己的原创理论。”
“拿出能定义学科方向的成果。”
“让中国经验,参与定义什么是普遍社会学。”
“人家才会真的坐下来,和你平等对话。”
“这才是本土化真正的价值。”
“它不是平等的对立面。”
“它是实现平等的必经之路。”
这番话。
说得很多人心头剧震。
尤其是大陆学者。
他们不是没隐约感觉到不对。
可从来没人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透彻。
是啊。
平等哪里是靠别人施舍的、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学术圈和江湖没两样。
你有真东西,才有话语权。
没有自己的理论,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
金耀继作为香江方最权威的学者,他坐在台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许成军,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郑重。
这个年轻人。
不简单啊!
他看的不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他看的是整个华人学术圈的未来。
是话语权。
是世界学术格局里的位置。
林文脩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他咬着牙,抛出最后撒手锏。
“就算你说的都对。”
“那也该是分工合作。”
“一部分人扎根本土做研究,一部分人对接国际做对话。”
“没必要所有人都谈本土化。”
许成军缓缓摇头。
“这是把完整的学术过程,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真正高质量的本土化研究,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向下,扎进中国社会的泥土里,提炼本土概念与分析框架。”
“向上,对接国际学术脉络,吸收已有成果,也输出中国视角。”
“这不是两条路。”
“是同一条路的两个方向。”
“只扎根不对话,是闭门造车,走不远。”
“只对话不扎根,是永远给别人打工,站不起来。”
“真正的学术创新,本来就是既要扎根,又要开放。”
“哪有什么分工?”
“每一个做中国研究的学者,心里都该有这根弦。”
他看着林文脩,语气平静。
“林先生还有什么疑问吗?”
林文脩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张了好几次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所有的论点,都被对方从根上刨了。
拆解干净,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在对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全场安静了几秒。
随即。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很多人站着鼓掌,久久不息。
这一天。
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许成军。
第二天的辩论,成了整个会议的爆点。
当天晚上。
所有的小圈子讨论,话题都绕不开那个大陆来的年轻人。
不少人连夜翻找许成军的论文。
可翻来翻去,也没找到几篇。
反倒更添了几分神秘。
会议进入第三天。
主题是文化传统与现代化路径。
气氛比第二天缓和了许多。
共识,已经在交锋中慢慢凝聚。
陈岱孙先生最先发言。
八十三岁的经济学泰斗,思路依旧清晰沉稳。
讲中国经济现代化的文化前提,讲传统经济伦理与现代市场的兼容。
娓娓道来,句句扎实。
台下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接着是梁钊涛。
讲华南文化传统与区域现代化。
讲客家研究,讲华南乡土社会的脉络。
说到动情处,他提起了李亦圆的《湾湾汉人社会》。
“我在广东做田野,读李先生的书。”
“常常觉得,如见故人。”
李亦圆坐在台下,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站起身,对着梁钊涛深深躬身。
“我们研究的,是同一个根。”
“只是长在了不同的土地上。”
一句话。
全场动容。
什么叫血脉相连?
什么叫学术同源?
这就是了。
一道海峡,隔了三十四年。
可他们研究的,从来都是同一个文化,同一个中国。
下午。
金耀继走上台。
一开口,又把气氛推上了高潮。
他讲韦伯命题。
讲韦伯断言儒教不利于资本主义发展。
然后他反问全场。
“湾湾的经济起飞,香江的繁荣,新加坡的奇迹。都发生在儒家文化圈。”
“韦伯的命题,还站得住脚吗?”
“儒教不是现代化的阻力。它是可以转化的资源。”
话音落下,全场热议。
这是第一次,在如此高规格的国际学术场合,有人公开挑战韦伯的经典论断。
冲击力不言而喻。
黄洸国紧接着发言。
系统论证儒家的责任伦理、家族主义、重视教育,正是东亚经济起飞的文化动力。
把金耀继的观点,夯得更实。
大陆学者纷纷点头。
现代化,不等于西化。
中国文化,从来不是现代化的包袱。
下午的专题座谈。
两岸三地的学者围坐在一起。
聊现状,聊未来。
最后达成了共识。
社会科学必须走中国化、本土化的道路。
反对全盘西化,也不盲目复古。
扎根中国经验,保持开放对话。
三天时间。
从试探、质疑、激烈交锋。
到共鸣、共识、携手并肩。
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他们正在见证历史。
当晚晚宴。
觥筹交错。
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兴正浓。
许成军身边,围了一圈人。
有湾湾的,有香江的,也有大陆的前辈。
都想和这个一鸣惊人的年轻人聊聊。
许成军不卑不亢,应对从容。
聊田野,聊理论,聊对未来的判断。
每每开口,总有独到见解。
听得众人连连赞叹。
主桌上,费校通和芮逸浮并肩坐着。
两位老人望向不远处的许成军,相视一笑。
“后生可畏啊。”
芮逸浮轻叹一声。
“大陆有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
费校通缓缓点头。
“路还长。”
“但总有人,要先走一步。”
窗边。
金耀继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
海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再看向人群里谈笑风生的许成军,后背竟微微发麻。
太年轻了。
才三十岁不到。
就有这样的学识,这样的格局,这样的眼界。
现在的他,还只是站在前辈们的光环里。
二十年之后呢?
在座这些七八十岁的老先生,大多都会凋零谢世。
到那时。
许成军会是什么地位?
他会是整个华人学术圈的定鼎之人。
那四十年之后呢?
人文社科的天地里,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金耀继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仔细想了又想。
竟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理由。
学识、眼界、格局、辩才。
还有年龄。
这是最可怕的资本。
他有足够长的学术生命,把今天说的这一切,一点点变成现实。
不只是金耀继。
很多学者心里,都不约而同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这场会议。
他们记住的不只是两位大师的世纪重逢。
不只是本土化共识的达成。
他们记住了一个名字。
许成军。
记住了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站在两岸三地顶尖学者面前,侃侃而谈,一语开天。
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这次会议,是华人学术圈破冰的开始。
而许成军的时代。
才刚刚拉开序幕。
中文学术圈的话语权。
未来几十年的学术格局。
好像从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