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沙田会场上的辩论声、掌声、叹息声,落了又起。
许成军三个字,却顺着咸湿海风,吹遍了香江整个学界与文化圈。
《新晚报》头版侧边栏,半版篇幅,墨字醒目——
《两岸学界破冰聚首,青年学者许成军一鸣惊人》
文里写得详尽扎实。
二十四岁,大陆最年轻茅盾文学奖得主,《百年孤独》中文全译本首译者。
器物论、中介化、具身性实践,一套套原创理论列得清清楚楚。
连刊载于《哈佛亚洲研究学报》、被日本京都学派引用这些细节,半点没落下。
末了记者补了一句:此子舌战港大林文修教授,全程逻辑通透,语惊四座,实为大陆学界近年罕见之青年俊彦。
《新晚报》原属左派,但 1980年代已淡化意识形态、偏向本地民生与经济。
相对关注香江经济、民生、社会问题,依然批评港府政策但大多属务实批评。
紧跟着《文汇报》也发了社评。
左派报纸调子一贯鲜明,直接把许成军抬到了“华人青年学界第一人”的位置。
说他一人之辩,胜过万千言语,替大陆学界挣足了脸面。
连向来持中立立场的《信报》,学术版也登了小半版实录。
不提立场偏向,只客观记录本土化辩论全程。
末了编辑加了句按语:许氏之论虽有可商榷之处,然视野之开阔、逻辑之严密,于青年学者中实属翘楚。
报纸一上街,直接炸了。
港中文的研究生宿舍,这几天夜谈话题全是许成军。
“二十四岁?我二十四岁还在啃韦伯原著,人家已经自己造理论体系了。”
“你们是没在现场,林教授脸都白了,四条核心论点全被人从根上刨了。”
“听说他还是写小说的?拿过大陆最高文学奖?这也太离谱了,文理全才?”
不止学生。
不少任教十余年的教授,提起许成军也连连摇头。
都说大陆封闭多年,学术断层严重。
没想到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年纪轻轻,理论功底扎实,辩才无碍,连国际前沿的研究路数都门儿清。
半分不像从封闭环境里走出来的人。
市井坊间也跟着热闹。
茶餐厅里,喝早茶的客人们翻着报纸,边吃点心边议论。
“大陆来的后生?这么厉害?”
“听说是个作家,写武侠的!之前还跟查先生打笔仗来着,我还以为是个狂徒。”
“嗨,文人那点事谁说得准。能让两岸老学者都交口称赞,总有点真东西。”
报摊的阿叔最是门儿清。
这几天凡是登了许成军的报纸,都卖得比往常快三成。
不少人专门过来问:“阿叔,有没有写那个大陆许成军的报纸?”
文化圈的饭局上,话题更是绕不开他。
有人酸溜溜说,年少成名,锋芒太露,迟早要栽跟头。
也有人当场反驳:真才实学摆在那儿,锋芒一点又如何?换你上去,怕连人家说的术语都听不懂。
连一些之前跟着右派报纸骂他“大陆狂生”的专栏作家,看完会议实录,也都悄悄闭了嘴。
骂人家没学问?
人家一套原创理论都传到欧美汉学界了。
真要对线,只怕自己先露怯。
一来二去,许成军的名声,从之前的“争议狂生”,硬生生扭成了“青年奇才”。
香江人最好这一口,你是天才你就狂嘛!
1959年离港赴美,1982年回港任港大经济系主任的张五常狂么?
香江文化界公认的“当代最有学问的华人史学家”的余英时狂么?
许成军小巫见大巫啦!
洒洒水啦!
于是,全香江都知道了。
大陆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四岁。
文能拿最高文学奖,学能折服两岸泰斗。
两岸三地年轻第一人?
会议第三天下午,是人类学专场。
梁钊韬讲华南客家宗族研究,李亦圆讲台湾汉人社会结构。
两个人隔着三十四年岁月,讲的却是同一条文化根脉。
讲到动情处,梁钊韬放下讲稿,望向对面的李亦圆。
“我在广东梅州做田野,读你的《台湾汉人社会》,字字句句,如见故人。”
李亦圆站起身,对着梁钊韬深深一躬。
“我们研究的,本就是同一个文化根脉。”
“只是长在了不同的土地上。”
一句话。
全场静默。
不少老先生红了眼眶。
一道海峡,隔了三十四年。
可他们脚下扎的文化根,从来没断过。
就在这时。
后排的许成军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落进前排每个人耳朵里。
“文献里的同源是死的。”
“田野里的乡音、习俗、宗族规矩,是活的。”
“两岸的田野资料拼到一起,才是完整的中国汉人社会图景。”
话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台上的梁钊韬和李亦圆,同时转头看向他。
眼里全是惊艳。
是啊。
他们只顾着感慨同源同根,却没人点破这一层。
把两岸的田野合起来。
跳出地域局限,看整个汉文明的传承与演变。
这才是人类学真正的大格局。
李亦圆对着许成军遥遥颔首,语气郑重。
“这位小友,一语中的。”
梁钊韬也笑了,对着后排的年轻身影重重点头。
满场学者看向许成军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这人不只是会辩论理论。
倒也又几分温情在。
之后的议程里,许成军大多时候都很沉默。
老先生们发言,他认真听,认真记。
轮到提问环节,也只拣最关键的问一两句。
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越是这样低调收敛,全场六十岁以上的老先生们,反倒越看重他。
有真才学,不张扬,懂进退。
这样的年轻人,太难得了。
费孝通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芮逸夫私下里也多次跟李亦圆感叹,大陆学界后继有人。
三月十七日,晚。
会议已经落幕两天。
许成军住在港中文安排的招待所里,正整理这几天的会议笔记。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他开门一看。
站在门口的是曾景之,旁边还站着位穿对襟唐装的老先生,戴着细框老花镜,面容清癯,气质温厚,自带一股名士风流。
“许先生,这位是梁羽升先生。”
曾景之侧身介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许成军恍然大悟!
新派武侠的开山祖师,和查墉齐名的香江武侠宗师。
“梁先生听说了你的稿子,特意要我带他过来见见。”
梁羽升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许小友,久仰大名。”
许成军连忙回握。
“梁先生客气了。我年少时就读过先生的《萍踪侠影录》《七剑下天山》,名士风骨,家国大义,至今难忘。”
这话不是客套。
前世他读梁羽升的书,只觉得字里行间皆是侠气与正气。
如今真人站在眼前,难免有些跨越时代的感慨。
三人进屋坐下,曾景之泡了茶。
梁羽升先不动声色打量了许成军几眼。
之前听曾景之说,他本以为这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
毕竟敢指着查墉鼻子骂“数典忘祖”的人,性子总得有几分桀骜尖锐。
可真见了面。
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清亮,谈吐沉稳,半点浮躁气都没有。
反倒比不少年纪大他一倍的学者,还要沉得住气。
这倒是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是投机么?
梁羽升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是转念一想,这至少是个极聪明的人。
如果是投机,把查墉当靶子,还写出了至少是不输查墉的东西,那就足以踩在他们四大武侠作家的脑袋上。
要知道这许成军年方二十四,更是学者、严肃作家的身份于一体。
“曾编辑跟我说,你写了部新武侠,我听了个大概,路子很不一样。”
梁羽升端起茶杯,开门见山。
“我写了一辈子武侠,倒是觉得有趣,虽然未见实稿,但是以你的笔力想来文字也不会差,我此行倒想听听,你眼里的江湖,是什么样子。”
许成军笑了笑,语气平缓。
“先生写侠,写的是名士风骨,家国大义。”
“我写的侠,更偏向普通人的本心。”
“有庙堂的算计,有江湖的龌龊,也有小人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点热血。”
许成军说得平淡。
梁羽升却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他写了一辈子正统侠士。
不是不知道邪魅角色有市场,浪子形象更讨喜。
只是他骨子里的左翼底色,让他总觉得,侠该有正气,该有担当。
可许成军说的这些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