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有另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那是烟火气里的侠,是泥潭里长出来的风骨。
“有意思。”
梁羽升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现在香江的武侠,要么跟着查先生的路子走家国叙事,要么学古龙玩悬疑浪子。”
“到是没人像你这么写,把庙堂和江湖揉得这么碎,把小人物的风骨写得这么重,最关键是似乎还有一种明确的体系,让人看着欲罢不能。”
“你这路子,倒算是是开了新天地。”
曾景之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
他本来还怕两人观念不合,聊不到一块去。
没想到一聊起来,竟是惺惺相惜的架势。
梁羽升是懂行。
许成军也有真东西。
两人从武侠人物聊到江湖格局,从文笔节奏聊到时代底色。
越聊越投机。
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聊到张丹枫与郭靖的差异,聊到武侠该承托的时代重量。
梁羽升越聊越心惊。
这年轻人哪里是只会说大话的严肃文学作家。
他对武侠文学的理解,对通俗文学的判断,深到可怕。
连他自己写了三十年没琢磨透的瓶颈,被对方三两句话点得通透。
聊了半个钟头,梁羽升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你这书,想在香江正式发表,难。”
一句话,把满室轻松的气氛拉回了现实。
许成军抬眼,脸上没太多意外。
他早料到了。
1983年的香江,中英谈判正到紧要关头。
港英政府盯着左派势力,对大陆来的文化产品审查极严。
更何况他之前跟查墉打笔仗,得罪了不少中间派报馆。
想堂堂正正署名发表,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难。”
许成军语气平静。
“所以我没急着提。”
他心里门儿清。
这个年代,大陆作家想闯香江文坛,难如登天。
政治壁垒、门户之见、市场偏见,重重关卡挡在前面。
这话不能他先开口,先开口,就落了下乘,谈判的主动权就到了对方手里。
他把稿子给曾景之看,本就是抛个引子。
剩下的,等对方主动来谈。
果然,曾景之闻言,脸上先露出几分愧色,随即又带着几分欣慰。
“许先生是个厚道人。”
“这两天我跑断了腿,找了七八家报馆,碰了一鼻子灰。”
“中间派的报纸,怕得罪明报、得罪查先生,不敢登。”
“右派的报纸,见是大陆来的稿子,看都不看就直接退。”
“就连我们左派的《新晚报》,总编也犹豫了三天,怕港英政府找借口找麻烦,扣个‘文化渗透’的帽子。”
曾景之说得诚恳,但是说到左派也是脸色有些微红,罗浮为什么没来?
他和梁宇升心里有数。
“为了这事,我两天两夜没睡踏实。”
“先是找了罗浮先生,请他出面担保。”
“又堵了总编三天,磨破了嘴皮子,说这书只是纯粹武侠,半字不碰政治。”
“还说了你的名气,我只想说许生不要介怀我擅作主张,没有拿到稿子,就去做这些事。”
旁边梁羽升也点了点头,补了句。
“我也跟那边打了招呼。”
“《新晚报》是我老东家,编辑们都是几十年的旧相识。”
“我担保你这书的质量,也担保内容不碰红线。”
许成军看向两人,心里微动。
曾景之是为了一部好稿子,为了报馆的销路,也为了左派文坛的一口气。
梁羽升跟他素昧平生,肯出手帮忙,多半是惜才,是想看到武侠开新局。
在 1983年的香江,肯为一个大陆作家冒政治风险,殊为不易。
“具体的法子,我们俩商量了好几轮,定了个万全之策。”
曾景之往前坐了坐,语气郑重,一条条说得清楚。
“第一,不用真名发表,取个笔名。”
“对外就说是香江本地新锐作家,避开所有政治争议,也绕开明报那边的恩怨。”
“第二,先在《新晚报》副刊连载,日更两千字,占半版篇幅。”
“反响好的话,紧接着出单行本,由香江天地图书负责全港发行。”
“第三,版税按香江本地一流作家的标准给你。”
“单行本版税百分之十,连载稿费千字八十元港币。”
“所有稿费和版税,都可以兑换成外汇,或者帮你存在香江的银行账户里,随时取用。”
曾景之一条条说透,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许成军不缺这点钱。
可这是规矩,也是诚意。
百分之十二的版税,在 1983年的香江,只有查墉、梁羽升这个级别的作家才能拿到。
至于外汇额度,这个年代大陆外汇紧张,能在香江存一笔可自由支取的港币,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便利。
当然许成军也不缺这些。
曾景之是真的拿出了最大诚意。
许成军听得很认真。
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能顺利发表,还能拿到一线作家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新晚报》是大报,梁羽升的大本营,发行量稳定,读者群体也最容易接受他书里的家国底色。
“条件我都同意。”
许成军看着两人,语气郑重。
“多谢曾先生奔波,多谢梁先生援手。”
“客气什么。”
曾景之摆了摆手,笑得开怀。
“能挖到这么好的稿子,是我赚了。等书火了,我们报社还得靠你冲销量呢。”
梁羽升也笑着点头。
“能看到武侠开新局,是我辈写作者的幸事。”
“对了,笔名的话,许先生有想法吗?”
曾景之忽然想起这事,开口问道。
许成军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闪过前世的无数个日夜。
出租屋里的键盘敲击声,网站后台的投稿记录,读者的评论与鼓励。
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笔名,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叫楚风吧。”
“楚风未名的楚风。”
“楚风?”
曾景之默念了一遍,眼睛一亮。
“好名字!有古风,也大气,配得上你这书的庙堂江湖格局。”
梁羽升也抚掌笑道:
“楚地之风,自古多侠气,有文气也有骨血。好名字。”
没人知道。
这两个字,是许成军两世的执念。
前世他用笔名写了千万字,在网文浪潮里浮浮沉沉,没溅起太大水花。
这一世。
楚风两个字,要借着《雪中悍刀行》,在香江武侠文坛,刮起一场席卷全城的大风。
事情谈妥,曾景之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许成军也没拿什么谱,他是姜太公,但是眼前两位也不是什么小鱼儿。
“那稿子……”
“都整理好了。”
许成军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厚厚的一沓手稿,装订得整整齐齐。
“前五十万字,足够连载大半年。”
“后面的内容,我会陆续写好寄过来。”
曾景之连忙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
有了这稿子,《新晚报》的副刊销量,铁定能往上冲一截。
说不定,还能压过《明报》一头。
当夜。
曾景之抱着手稿,和梁羽升一起离开招待所。
夜风卷着海的气息吹过街道,两人脚步都很轻快。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梁羽升走在旁边,回头望了眼招待所亮着灯的窗户,轻声感叹。
“何止不简单。”
曾景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学术上能折服两岸泰斗,写武侠能开宗立派。”
“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整个香江,都得记住楚风这个名字。”
梁羽升笑了笑,没说话。
香江已经习惯了新派武侠的天地,是否能接受这《雪中》,其实是个未知数。
但是其中蕴含了变革思路,大抵会让香江武侠文坛的格局变天了。
招待所里。
许成军站在窗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
楚风。
雪中。
1983年的香江武侠界。
我来了。
他知道。
《新晚报》的副刊上,会出现一个叫楚风的新人作家。
会有无数读者,为轩辕敬城的燃身赴死而动容,为李淳罡的一声剑来而热血沸腾。
属于他的武侠时代,会拉开序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