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许成军回过神来。
桌角多了张烫金票根。
指尖捻起。
票面上印着粗体字——
总督许冠捷演唱会。
日期:三月二十二日。
地点:香江红磡体育馆。
票边压着细纹,是时下最时兴的烫金工艺。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票下压着张便签,字迹温雅,是曾景之的手笔。
“许先生万勿推辞。红馆新修启用,此番阿 Sam开唱,万人空巷,是香江市井最鲜活的底色。先生治学之余,不妨也看一看香江的烟火人间。”
许成军捏着票根,轻轻摩挲。
许冠捷。
香江第一代歌神。
港大高材生,唱作俱佳,长身玉立,鬼马又亲民。
在他之前,粤语歌是庙街尹光唱的咸湿口水调,登不上大雅之堂。
上流社会听英文歌,中产阶层听国语歌,只有底层市井才听粤语俗曲。
是许冠捷把俚语俗调磨成白话雅言,把英文旋律填上地道粤语词。
九十年代之后出生的就基本已经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了。
一首《铁塔凌云》唱红,直接掀动了全港的本土意识。
原来粤语也能唱得雅致,也能写进人心。
整个八十年代港乐的黄金时代,根就在这里。
谭咏霖视他为灯塔。
张国容称他是唯一偶像。
后来的四大天王,见了他都要躬身叫一声前辈。
这样的演唱会门票。
放在 1983年,一张要上百港币。
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千出头。
不是寻常人家舍得消费的东西。
曾景之特意选在会议间隙送来,显然是花了心思。
既不耽误正事,又尽了地主之谊。
许成军洒然一笑。
没想着矫情推辞。
都是成年人的人情往来,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更何况。
他本就对这个年代的香江充满好奇。
学术是骨架,市井烟火才是血肉。
能亲眼见证第一代歌神的现场,也算不虚此行。
票根随手夹进笔记本。
他重新坐回桌前,抽出稿纸,钢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武侠。
是查墉。
《雪中》是敲门砖。
敲开香江通俗文坛的门。
而他手头正在写的短篇,才是真正的磨刀石。
他倒要看看。
这位香江文坛的泰山北斗。
到底是城府深沉的伪君子,还是自有格局的真名士。
是文坛领袖,还是报业商人。
一试便知。
钢笔尖顿了顿。
游戏,才刚刚开始。
——
此后两日。
研讨会进入深水区。
议题转向乡土重建、小城镇发展与中国现代化路径。
费校通做主旨发言。
老人站在台上,语速不快,字字都带着田野里沉淀出来的厚重。
“中国的现代化,不能照搬西方大城市模式。”
“我们人口多,底子薄,农民占了绝大多数。”
“要走小城镇、大战略的路子。”
“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让农民在本土就能实现非农化转型。”
“苏南模式、温州模式,都是很好的探索。”
“社会学的根,要扎在泥土里。”
“坐在书斋里,写不出真学问。”
台下掌声平稳。
没有昨日辩论时的哗然与震撼。
很多港台学者听得认真,却并不全然认同。
在他们看来。
城市化、大都市,才是现代化的标准答案。
小城镇模式,更像是大陆特殊国情下的权宜之计。
没人意识到。
这套看似朴素的理论,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深刻影响整个中国的城镇化进程。
许成军坐在台下,听得很专注。
心里却有自己的判断。
费校通先生是伟大的。
这份伟大,不在于提出了多少普世性的学术概念。
而在于他给中国社会学踩住了根。
乡土中国。
江村经济。
让一代代中国学者,双脚踩在自己的土地上做研究。
这是问题的自觉。
也是学术的骨气。
但他也清楚。
费老的学术路径,有时代的局限。
差序格局被西方学界定义为东方特殊社交范式,始终没能进入普遍社会学的核心框架。
后期精力大量倾注在社会改良、乡村建设上。
纯理论的深耕,自然少了几分。
这倒也不是费老的问题。
二十世纪的中国。
本就是世界秩序的边缘。
西方学者吹捧两句本国制度,就能写进全球教科书。
中国学者拿出再扎实的田野成果,也只能被归为“特殊案例”。
话语权不在手里。
学术成果的分量,天然就打了折扣。
许成军轻轻叹了口气。
后世项彪那句质问,他至今还记得。
美国是社会科学最发达的国家。
可美国社会正在经历连自身理论都解释不了的分裂与解组。
那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跟着西方的路子走?
这个问题。
社会学界有人在问。
法学界却少有人敢提。
这也算是费校通为首的人类学家的一大功绩。
西方法治范式被奉为圭臬。
提本土资源,就是过时。
提自主知识体系,就是意识形态。
何其讽刺。
许成军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条路很难。
但总得有人走。
茶歇时间。
会场外的走廊上。
几个港中文的研究生凑在一块儿,目光时不时往许成军这边飘。
两男一女。
都是社科系的博士生、硕士生。
旁听了三天。
早被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陆学者震得七荤八素。
“去唔去搭个讪啊?”
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捅了捅旁边的人。
叫陈启文,社会学系博士三年级,做本土社会研究。
“急咩啊,等佢得闲先啦。”
女生捋了捋头发,叫林慧敏,心理学系硕士,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许成军的侧脸。
长得周正,气质沉稳。
二十四岁就名动两岸学界。
很难不让人心动。
犹豫半晌。
还是陈启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许教授,您好。”
他国语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明显的粤语腔。
“我叫陈启文,港中文社会学系博士生,听了您的本土化发言,真的好犀利。”
许成军转过身,温和一笑。
“叫我许先生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你们平时做研究,都关注哪些方向?”
一句话就打开了话匣子。
几个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林慧敏好奇地问:“许先生,大陆的大学做田野,是不是条件好差的?”
“还好。”
许成军语气平淡,他虽未做田野,但是也是跑了不少乡土去做文献。
“条件是艰苦些,但田野里的东西,书斋里学不到。”
陈启文接话:“我之前去新界做村落调查,都觉得好辛苦。内地那么大,跑一趟怕是要几个月。”
“做学问嘛,哪有不吃苦的。”
许成军笑了笑。
“梁钊涛先生当年在华南做客家研究,翻山越岭,一走就是半年。”
几个人连连点头。
看向许成军的眼神更佩服了。
聊了几句。
林慧敏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许先生,许冠捷开演唱会,您知不知啊?”
“说起来,您同佢都姓许,算係本家啦!”
许成军挑了挑眉。
“哦?”
陈启文瞬间来了精神。
“劲啊!红馆新修好啊,能坐一万多人!”
“阿 Sam可是港大毕业的,真正的高材生,同那些唱歌的艺人不一样的!”
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红磡啊!香港人的红磡!承载梦想的红磡!
这是香江人的集体记忆。
在英文歌、国语歌垄断主流的年代。
是许冠捷把粤语歌从庙街唱进了大学堂,唱进了上流社会。
是他让全港人知道。
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化,一点都不低贱。
许成军听得认真。
他知道这段历史。
可亲耳听本地人讲出来,感受又不一样。
文化自觉。
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一首歌、一篇文、一部作品,一点点垒起来的。
许冠捷做的是流行文化的本土化。
他们做的是学术的本土化。
几个人越聊越放松。
陈启文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我们之前还以为您只是作家。”
“后来才知,您是复旦大学的副教授?”
“二十四岁的副教授?”
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香江学界论资排辈也重。
三十岁能拿到教职都算年轻有为。
二十四岁副教授,简直是天方夜谭。
“机缘巧合。”
许成军淡淡带过。
可落在几个年轻人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香江人向来认天才不认立场。
你真有本事,哪怕你从大陆来,也照样服你。
林慧敏眼睛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