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跟旁边的女生嘀咕:“咁年轻,又叻又靓仔,大陆咁多人才的?”
声音不大。
刚好飘进许成军耳朵里。
他只当没听见,笑了笑,转头继续聊学术。
几个年轻人彻底没了最初的拘谨与优越感。
围着许成军问东问西。
从大陆的大学制度,问到田野调查的方法。
再聊到港台流行文化。
气氛热络得很。
没人再把他当成“大陆来的学者”。
只当是个学识渊博、脾气又好的天才前辈。
——
这几日。
不只是社科圈在开会,港中文经济系的学者,也在热议同一个话题。
地产。
中英谈判渐趋明朗。
香江楼市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地价节节攀升。
报纸上天天都是地产版的利好消息。
“香江地产迎黄金十年”
“半山豪宅再创新高”
“专家预测:楼市繁荣带动经济腾飞”
媒体一片唱好。
街头巷尾都在谈买房、炒楼。
仿佛只要沾上地产,就能躺着赚钱。
大陆代表团里。
梁钊涛看着报纸上的地产新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人类学出身,却对经济民生格外敏感。
“不对劲。”
他私下跟许成军念叨。
“香江才多大地方,人口也有限。”
“房价涨成这样,完全脱离了普通人的购买力。”
“这么涨下去,老百姓怎么办?”
许成军正望着窗外的楼宇出神。
半山的别墅错落有致。
中环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闪着冷光。
更远一点的黄大仙、蓝田,密密麻麻的公屋像火柴盒一样堆在一起。
再往新界走,还有成片的寮屋、铁皮屋。
九龙城寨里,几万人挤在没有阳光的方寸之地。
富人的天堂。
穷人的泥沼。
同一片天空下,活成了两个世界。
“先生,您觉得房价涨,是市场自然规律?”
许成军忽然开口。
梁钊涛一愣。
“难道不是?中英谈判落地,资本看好香江未来,自然推高地价。”
许成军摇了摇头。
“我和陈老聊过,我的意见是有人故意做局。”
“港英政府在埋雷。”
梁钊涛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很简单。”
许成军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地产版。
“限制土地供应。”
“每年新批住宅用地不超过五十公顷。”
“供需失衡,地价房价自然疯涨。”
“表面看是市场繁荣,实则是把香江的未来,全绑在地产上。”
“制造业成本被地价、人工越推越高,只能往北边迁。”
“到最后,香江只剩金融、地产、转口贸易。”
“产业空心化。”
“年轻人除了做金融、做服务,没别的路可走。”
“阶层流动直接锁死。”
梁钊涛听得脸色凝重。
他不是没想过房价过高的问题。
可从没往“故意埋雷”这个方向想。
“英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归在即,他们没必要毁了香江吧?”
“恰恰是因为要回归了。”
许成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之前,把资产价格炒到最高。”
“资本能撤的都撤走,把泡沫留给接盘的人。”
“再说了,地产资本和港英政府从来都是一条船。”
“房价越高,他们赚得越多。”
“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郊野山脉。
都说香江地少人多,寸土寸金,可实际上,香江已开发的土地,只有百分之二十四,真正用来盖住宅的,只有百分之七。
一边是笼屋、劏房遍地,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
一边是几十个郊野公园,半分都动不得。
都说香江人注重环保,大地产商这么说可以理解,连住笼屋的泥腿子也这么说,这就令人忍俊不禁了。
多特么荒诞。
梁钊涛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一辈子乡土研究,见惯了民间疾苦。
可香江这种结构性的荒诞,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回归之后,总能调整吧?”
他抱着一丝期许。
许成军轻轻摇头。
“难。”
“利益格局一旦形成,再想动就难了。”
“地产商、银行、中产业主,全绑在同一条船上。”
“谁都不愿意房价跌。”
“后来者就算想改,比如提出每年建八万套公屋,也只会被各方联手绞杀。”
“资本和地产家族联手,什么政策都能给你胎死腹中。”
“当所有人都成了局中人,就没人愿意主动破局了。”
梁钊涛沉默了很久。
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英国人临走还要摆这么一道。”
许成军没再接话。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今年十月。
港币就要和美元挂钩,实施联系汇率制度。
看上去是稳定了币值。
实则直接交出了货币主权。
港币从此成了美元兑换券。
货币政策完全看美联储脸色。
想搞产业转型,想靠货币政策调节经济,根本无从谈起。
没有货币主体性,就只能做附庸经济体。
这才是最狠的一步棋。
明面上主权、治权都还给你。
暗地里把经济的根脉攥在手里。
釜底抽薪。
可惜。
现在没几个人看得透,大多经济学家还在为联系汇率唱赞歌,说这是香江金融稳定的基石。
当晚。
许成军回到酒店,破天荒向前台要了一瓶酒。
本地产的双蒸米酒。
玻璃瓶装,酒精度不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香江市井最常见的酒。
大排档、茶餐厅里,劳工阶层都爱喝这个。
他坐在窗边。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灯火连成一片星海,游船在海面划出金色的波纹。
海风卷着潮气吹进来,撩动窗帘。
美得像一幅画。
他拧开瓶盖,倒了小半杯。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闷。
白日里和梁钊涛的对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马岛战争打完,英国同意归还香江。
可霸权国家的体面退场,从来都不是拱手相送。
埋钉子,设陷阱,留后手。
土地、金融、法律、传媒。
每一条线上都牵着看不见的线。
联系汇率。
土地财政。
司法体系。
舆论阵地。
几十年后回头看,处处都是伏笔。
他明明都知道。
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代的洪流里,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他能在学术会上辩赢几个教授。
能在文坛上掀起一点风浪。
可面对整个帝国的布局,他那点超越时代的认知,轻得像一片羽毛。
愤懑。
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许成军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意慢慢涌上来。
眼底的平静之下,翻涌着少年意气。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市,要被外人这么算计?
凭什么我们的学术,我们的文化,要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他猛地放下酒杯。
扯过稿纸,蘸饱了墨。
钢笔落下,力透纸背。
月光静静淌在稿纸上。
一行行字迹,带着滚烫的锋芒,跃然纸上。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笔尖一顿。
墨色汹涌。
他继续写。
“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
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酒意上涌。
胸中块垒尽数倾泻在笔端。
“我知道天会愤怒。如果人触犯了他的威严。但天是否知道人也会愤怒?
如果他已一无所有。
当我祈求时,你傲慢冷笑。
当我痛哭时,你无动于衷。
现在我愤怒了。
我要听到天的痛哭。
我要听到神的乞求。
我知道天会愤怒。
但你知道天会颤抖吗?
苍穹动摇时,我放声大笑,
挥开如意金箍棒,打它个地覆也天翻。
从今往后一万年,
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最后一笔落下。
钢笔“啪”地搁在砚台边。
许成军微微喘息。
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稿纸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
像一只破笼而出的猴子。
棒指苍穹,宁死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