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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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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声跟旁边的女生嘀咕:“咁年轻,又叻又靓仔,大陆咁多人才的?”

  声音不大。

  刚好飘进许成军耳朵里。

  他只当没听见,笑了笑,转头继续聊学术。

  几个年轻人彻底没了最初的拘谨与优越感。

  围着许成军问东问西。

  从大陆的大学制度,问到田野调查的方法。

  再聊到港台流行文化。

  气氛热络得很。

  没人再把他当成“大陆来的学者”。

  只当是个学识渊博、脾气又好的天才前辈。

  ——

  这几日。

  不只是社科圈在开会,港中文经济系的学者,也在热议同一个话题。

  地产。

  中英谈判渐趋明朗。

  香江楼市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地价节节攀升。

  报纸上天天都是地产版的利好消息。

  “香江地产迎黄金十年”

  “半山豪宅再创新高”

  “专家预测:楼市繁荣带动经济腾飞”

  媒体一片唱好。

  街头巷尾都在谈买房、炒楼。

  仿佛只要沾上地产,就能躺着赚钱。

  大陆代表团里。

  梁钊涛看着报纸上的地产新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人类学出身,却对经济民生格外敏感。

  “不对劲。”

  他私下跟许成军念叨。

  “香江才多大地方,人口也有限。”

  “房价涨成这样,完全脱离了普通人的购买力。”

  “这么涨下去,老百姓怎么办?”

  许成军正望着窗外的楼宇出神。

  半山的别墅错落有致。

  中环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闪着冷光。

  更远一点的黄大仙、蓝田,密密麻麻的公屋像火柴盒一样堆在一起。

  再往新界走,还有成片的寮屋、铁皮屋。

  九龙城寨里,几万人挤在没有阳光的方寸之地。

  富人的天堂。

  穷人的泥沼。

  同一片天空下,活成了两个世界。

  “先生,您觉得房价涨,是市场自然规律?”

  许成军忽然开口。

  梁钊涛一愣。

  “难道不是?中英谈判落地,资本看好香江未来,自然推高地价。”

  许成军摇了摇头。

  “我和陈老聊过,我的意见是有人故意做局。”

  “港英政府在埋雷。”

  梁钊涛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很简单。”

  许成军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地产版。

  “限制土地供应。”

  “每年新批住宅用地不超过五十公顷。”

  “供需失衡,地价房价自然疯涨。”

  “表面看是市场繁荣,实则是把香江的未来,全绑在地产上。”

  “制造业成本被地价、人工越推越高,只能往北边迁。”

  “到最后,香江只剩金融、地产、转口贸易。”

  “产业空心化。”

  “年轻人除了做金融、做服务,没别的路可走。”

  “阶层流动直接锁死。”

  梁钊涛听得脸色凝重。

  他不是没想过房价过高的问题。

  可从没往“故意埋雷”这个方向想。

  “英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归在即,他们没必要毁了香江吧?”

  “恰恰是因为要回归了。”

  许成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之前,把资产价格炒到最高。”

  “资本能撤的都撤走,把泡沫留给接盘的人。”

  “再说了,地产资本和港英政府从来都是一条船。”

  “房价越高,他们赚得越多。”

  “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郊野山脉。

  都说香江地少人多,寸土寸金,可实际上,香江已开发的土地,只有百分之二十四,真正用来盖住宅的,只有百分之七。

  一边是笼屋、劏房遍地,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

  一边是几十个郊野公园,半分都动不得。

  都说香江人注重环保,大地产商这么说可以理解,连住笼屋的泥腿子也这么说,这就令人忍俊不禁了。

  多特么荒诞。

  梁钊涛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一辈子乡土研究,见惯了民间疾苦。

  可香江这种结构性的荒诞,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回归之后,总能调整吧?”

  他抱着一丝期许。

  许成军轻轻摇头。

  “难。”

  “利益格局一旦形成,再想动就难了。”

  “地产商、银行、中产业主,全绑在同一条船上。”

  “谁都不愿意房价跌。”

  “后来者就算想改,比如提出每年建八万套公屋,也只会被各方联手绞杀。”

  “资本和地产家族联手,什么政策都能给你胎死腹中。”

  “当所有人都成了局中人,就没人愿意主动破局了。”

  梁钊涛沉默了很久。

  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英国人临走还要摆这么一道。”

  许成军没再接话。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今年十月。

  港币就要和美元挂钩,实施联系汇率制度。

  看上去是稳定了币值。

  实则直接交出了货币主权。

  港币从此成了美元兑换券。

  货币政策完全看美联储脸色。

  想搞产业转型,想靠货币政策调节经济,根本无从谈起。

  没有货币主体性,就只能做附庸经济体。

  这才是最狠的一步棋。

  明面上主权、治权都还给你。

  暗地里把经济的根脉攥在手里。

  釜底抽薪。

  可惜。

  现在没几个人看得透,大多经济学家还在为联系汇率唱赞歌,说这是香江金融稳定的基石。

  当晚。

  许成军回到酒店,破天荒向前台要了一瓶酒。

  本地产的双蒸米酒。

  玻璃瓶装,酒精度不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香江市井最常见的酒。

  大排档、茶餐厅里,劳工阶层都爱喝这个。

  他坐在窗边。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灯火连成一片星海,游船在海面划出金色的波纹。

  海风卷着潮气吹进来,撩动窗帘。

  美得像一幅画。

  他拧开瓶盖,倒了小半杯。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闷。

  白日里和梁钊涛的对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马岛战争打完,英国同意归还香江。

  可霸权国家的体面退场,从来都不是拱手相送。

  埋钉子,设陷阱,留后手。

  土地、金融、法律、传媒。

  每一条线上都牵着看不见的线。

  联系汇率。

  土地财政。

  司法体系。

  舆论阵地。

  几十年后回头看,处处都是伏笔。

  他明明都知道。

  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代的洪流里,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他能在学术会上辩赢几个教授。

  能在文坛上掀起一点风浪。

  可面对整个帝国的布局,他那点超越时代的认知,轻得像一片羽毛。

  愤懑。

  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许成军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意慢慢涌上来。

  眼底的平静之下,翻涌着少年意气。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市,要被外人这么算计?

  凭什么我们的学术,我们的文化,要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他猛地放下酒杯。

  扯过稿纸,蘸饱了墨。

  钢笔落下,力透纸背。

  月光静静淌在稿纸上。

  一行行字迹,带着滚烫的锋芒,跃然纸上。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笔尖一顿。

  墨色汹涌。

  他继续写。

  “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

  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酒意上涌。

  胸中块垒尽数倾泻在笔端。

  “我知道天会愤怒。如果人触犯了他的威严。但天是否知道人也会愤怒?

  如果他已一无所有。

  当我祈求时,你傲慢冷笑。

  当我痛哭时,你无动于衷。

  现在我愤怒了。

  我要听到天的痛哭。

  我要听到神的乞求。

  我知道天会愤怒。

  但你知道天会颤抖吗?

  苍穹动摇时,我放声大笑,

  挥开如意金箍棒,打它个地覆也天翻。

  从今往后一万年,

  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最后一笔落下。

  钢笔“啪”地搁在砚台边。

  许成军微微喘息。

  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稿纸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

  像一只破笼而出的猴子。

  棒指苍穹,宁死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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