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嵩山的轮廓在雨后迷雾中若隐若现,犹如一尊沉默的古老佛陀,悲悯地俯瞰着这纷乱人间。
沈寄欢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用随身丝帕极其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狡黠与精明。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在十三面前演这么一出戏?”
沈寄欢抬头看着赵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如果你只是想带我上嵩山少林求医,直接光明正大地去不就好了?以你的脾气和身手,想要的东西如果在少林,就算强闯,也没人能拦得住你。还有,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嵩山?”
这才是千相婆婆。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那颗七窍玲珑心永远在飞速运转,剥茧抽丝般试图看透所有迷雾。
赵九并没有因为被追问而窘迫,他背靠着马车的木厢,忽然笑了起来,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暗金色真气,在他指尖如火苗般跳跃。
那真气里,没了曾经混元功的霸道,也没了婆娑念的邪异,只剩下一股包容万物、止息干戈的浩然气象。
沈寄欢面色一怔,她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宗师,可从未有人能将真气凝结成实质,能让人看得到。
“自从在寒铁棺里破而后立,我的《天下太平决》突破到第七层止戈之境后,我发现自己的内功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境界。”
赵九看着指尖真气,眼神深邃:“这个境界,连我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就仿佛面前有一扇门,我摸到了门槛,却推不开它。”
他手掌轻轻一拢,真气瞬间消散于无形。
“所以,我得去嵩山走一遭。”
赵九转过头,看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少林寺:“当年十八罗汉救唐王,少林因此得了个国寺之名,甚至被特许豢养僧兵。既然太宗皇帝和他们有这般深厚的渊源,少林的藏经阁里,或者那位不世出的苦若大师身上,或许藏着能帮我推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妨去看看。”
这番道理讲得极通透,换做任何一个江湖武夫,听到这样的说辞,都会深信不疑。
但沈寄欢却听笑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责怪赵九的意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
“怎么?”
沈寄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这个在江湖上跺跺脚、去哪儿别人都要点头哈腰的千相婆婆,在你九爷眼里,就跟个三岁稚童一般好糊弄?”
赵九摸了摸鼻子,没吭声,他终究还是辩不过她。
“你这套说辞,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或者是你那个满脑子只有朝堂大局的弟弟也就罢了。”
沈寄欢一挑眉:“怎么?现在连我这个枕边人,你都想瞒天过海?”
赵九沉默了。
他看着沈寄欢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沈寄欢见他不说话,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连呼吸都因为那个大胆的猜测而微微停滞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赵九的侧脸,试探性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打算……见她了?”
赵九看着远方的嵩山,过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之前在扬州隐姓埋名,包括刚才在十三面前刻意藏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九的语气变得平静:“那时我体内气息驳杂,对境界的运用还不够熟练,若是贸然表露身份,不仅我自己活不了,还会让身边所有的朋友、包括你,陷入困境之中,那是死胡同,所以我必须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寄欢:“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内力虽还没重回巅峰,但已经稳稳恢复了四成。天下太平决第七层的意境,足以让我在面对大宗师时保住性命。我不必再怕了。”
沈寄欢的心跳得极快,她知道,赵九做出的这个决定,意味着她要见到朱珂了。
那才是……
他心的方向。
“而且,无常寺近期的动向,我也大概看清楚了。”
赵九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曹观起现在虽然不再大权在握。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印证,我发现师父的方向和我心里想走的路其实大同小异。再加上珂儿……”
提到朱珂的名字,赵九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感,有心疼,也有如铁般的坚定:“珂儿如今在洛阳和扬州搅弄风云,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毁掉这虚伪的太平。说到底,殊途同归,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既然所有暗中的力量,所有的仇恨和执念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那么他就不必再像个泥菩萨一样藏于水底。
“既然目标一致……”
沈寄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赵九的衣角,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风声在耳畔呼啸:“你们这般步步为营,甚至不惜将天下武林和各路藩镇都拉下水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迎着从嵩山方向吹来的猎猎秋风,长衫在风中翻飞,他眺望着北方,那是洛阳城的方向,是大晋权力的中枢。
“大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