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大火里。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
身上穿着他最熟悉的那套素色裙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手里拿着一把滴着脓血的匕首。
“贱骨头!把血书交出来!”
霜迟满脸狰狞,一步步逼近。
扬起匕首,朝着宋当归的脸颊狠狠扎了下来!
宋当归没有躲。
目光平静如死水。
连握着树枝的手都没有抬起。
匕首狠狠刺入了脸颊。
幻觉痛楚,却比刀割还要清晰。
“你这辈子就该跪在泥里,就该像条狗一样给我和大师兄摇尾巴!”
霜迟疯狂叫嚣着,又是一刀,捅在胸口。
“对,我是狗。”
宋当归看着这张曾经让他甘愿付出一切的脸庞,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心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委屈。
只有将心脏彻底剖开洗净后的空明与释怀。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给你们熬糖,只要我听话,这泰山上就还有一点人情味。”
宋当归迎着匕首的锋芒,步步向前,任由那虚无的利刃划破皮肤:“可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从来没拿我当过人。”
“所以,都去死吧。”
宋当归从怀里摸出那把带血的大铁剪,对准了眼前这个折磨了他八年的梦魇,毫不犹豫地捅了过去!
“哧!”
幻觉瞬间烟消云散。
四周依然只有连绵不绝的秋雨。
宋当归颓然放下手,任由雨水冲刷着滚烫的脸颊。
“霜迟,我不欠你了。这辈子,下辈子,我们两清了。”
他低声呢喃,那段长达八年、卑微到尘埃里的单恋,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斩断。
从现在起,他只为自己活。
哪怕是做鬼,也要做个不吃亏的恶鬼。
宋当归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干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颤抖着手,从胸口摸出了那三封信。
去嵩山少林寺找苦何住持,路途太远。
凭他现在的残破身躯,会死在荒郊野岭。
他把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封红色的信件。
乾封县令姜端。
“这红信,真能救我的命?”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微微凸起的金色封漆,迷茫的眼底重新燃起一抹充满希冀与疯狂的火焰。
那个高高在上、把金子随手丢给他的神秘少女,既然花钱雇他办事,就绝不会随便让他死在半路上。
目标,确立了。
宋当归将白信和无色信贴肉收好,把红信揣在最容易拿出的地方。
他咬着牙,拄着树枝,拖着断腿,迎着刺骨的狂风,一瘸一拐地朝着乾封县的方向挪动。
但他走不到县城。
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收走宋当归这条烂命。
秋雨演变成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
连绵不绝的水流从泰山高处汇聚而下,将崎岖的山道变成了一条条泥泞的溪流。
乾封县位于泰山脚下。
当宋当归拖着残腿,艰难挪动到一处峡谷的半山腰时,耳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雷声。
那不是天上打雷,是来自地底的咆哮。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泥石流夹杂着参天大树,从山顶奔腾而下!
山洪爆发了。
暗黄色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吞噬了通往乾封县唯一的必经之路。
宋当归僵在原地。
拄着树枝的手剧烈颤抖着。
绝望。
这是一种远比被人踩在脚下羞辱还要深重的绝望。
这是天威,是人力无法抗拒的死局。
“老天爷……你玩我?”
宋当归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进眼睛里。
那双曾经只会逆来顺受的眸子里,此刻迸发出极度不甘的血丝。
“我不死的时候,你让所有人都来踩我一脚!我想死的时候,你偏让我捡到金疮药苟延残喘!这是命?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像条狗一样挣扎?!”
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峡谷中上涨,已经漫过了他所站立的青石。
冰冷浑浊的水流拉扯着他的小腿。
宋当归一把将手里的粗树枝折断,狠狠扔进水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那我这次……偏要活下去!偏要活!”
说罢,他没有往山上退,而是直接纵身一跃,带着那条残腿,主动跳进了滚滚山洪之中!
刚一入水,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整个人卷入水底。
泥沙灌进鼻腔,树枝和碎石狠狠砸在肋骨上。
但他没有放弃。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在浑浊的水下疯狂乱抓。
“砰!”
一根数人合抱的粗大浮木,重重撞上了他。
宋当归双手死死抱住那根长满倒刺的木头。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和胸膛,鲜血直流,但他却笑了起来。
他在洪水里一边咳血一边笑。
就这样,宋当归死死扒在浮木上,顺着狂暴的洪流,一路翻滚着冲向了山脚的平原。
不知漂了多久。
直到水流变得平缓,浮木在一个回水湾处搁浅,他才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从木头上滚落到了泥泞的河滩上。
这里,已经是乾封县的郊外了。
雨停了,天光微亮。
宋当归趴在泥潭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伤口泡在脏水里发白翻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头儿,那边有个活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尺敲击腿甲的声响传来。
几名穿着大晋地方差役服饰、腰间佩着长刀的壮汉,骂骂咧咧走了过来。
连降暴雨,加上泰山派变故导致流民四起,乾封县衙下令抓捕所有在郊外流窜的流民,充作修缮城墙的苦力。
“又是哪里跑出来的臭叫花子,真他娘的晦气!”
领头的差役班头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到宋当归跟前,二话不说,直接一脚重重地踹在宋当归的后腰上。
“唔!”
宋当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翻了个面,仰面朝天,满脸烂泥。
“别装死了!起来!滚去城外服役!动作慢了老子直接砍了你!”班头抽出腰间的铁尺,照着宋当归那条断腿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本就脆弱的断骨受到了二次重创。
宋当归疼得额头青筋暴突,双眼瞬间充血,但他却硬是咬破了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的惨叫,惊恐与屈辱在心底蔓延,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还是个硬骨头。”
班头冷笑一声,目光却突然落在了宋当归那被扯破的胸口衣襟上。
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红色的信封。
这乱世的差役,都是长着狗鼻子的吸血鬼。
看到穷光蛋身上藏着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抢。
“这什么东西?拿来!”
班头伸手就去扯那封信。
那一瞬间,宋当归本来已经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命。
那是他去见乾封县令姜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别动……别动我的信!”
宋当归发出一声护食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猛地死死护在胸口,拼尽全力将那封红信压在身下。
“找死!”班头觉得丢了面子,勃然大怒。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精钢铁尺,带着凌厉的风声,照着宋当归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地。
但无论差役怎么毒打,宋当归就是死死蜷缩着身子,将那封信护在心窝处,犹如一尊被砸烂却依然坚固的破庙泥像。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只有双手还在凭借本能死死扣着。
“臭要饭的,老子今天成全你!”班头被这股死不撒手的韧劲彻底激怒,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死亡刀风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得驾——”
清脆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车轮碾压泥泞的骨碌碌声在寂静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
一辆装潢低调却用料极尽考究、拉车的是两匹纯正西域大宛马的宽大马车,在差役们的身后缓缓停住。
原本嚣张跋扈的差役班头,听到这马蹄声,握刀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惊恐地转过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
他身后的几个差役也立刻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能让他们这些地头蛇吓成这副德行的,只有那种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一城人的真正权贵。
“二奶奶。”
班头颤抖着声音,对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深深地将头磕进了泥浆里。
躺在血泊中、濒临昏死的宋当归,努力撑开肿胀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血色,看向了那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被人用一只戴着极品翡翠玉镯的手,缓缓挑起了一角。
宋当归死死护在胸前的那封红底金漆的信,在雨后的晨光下,折射出一抹神秘的光芒。
“把他带回去。”
她的声音,比小师妹的声音,悦耳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