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娥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落在张铎那座肉山上。
“说。”
张铎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开口:“小人实在看不明白。那宋当归,不过是杂役,身上没半点气,在小人眼里,他就是个连站着死都不配的。”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把憋在肚子里的疑惑全倒干净:“咱们苦窑,乃至整个无常寺,为何要费这么大阵仗去设计一个废人?甚至动用北方的暗桩,把那几封能掀翻半个朝堂的密信,交到他手里?这小子,他凭什么?”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这种死寂,仿佛让空气都粘稠了起来,压得张铎连气都喘不匀。
他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在无常寺打听高层的心思,嫌命长了?
就在他准备疯狂磕头求饶时,徐彩娥却笑了。
那笑声里,透着股看穿世事人心的轻蔑。
“张铎啊张铎。”
徐彩娥缓缓转身,正对着地上的肉球:“你是个聪明人,懂得见风使舵,也懂得在这泥水坑里明哲保身。可你的眼睛,总习惯往高处看,只盯着那些搬山倒海的神仙和手握重兵的将军。”
她向前迈出一步,带着冷香的威压如巨浪般拍下。
“你觉得,他只是一滩烂泥?”
徐彩娥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慢条斯理地刮着张铎的心尖:“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能成大事。越是破绽百出,越是天衣无缝的伪装。”
张铎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震。
“你想想,如果这几封信,是咱们无常寺的顶尖刺客去送,或者是江湖上那些名声在外的豪侠去传,沿途的藩镇、像疯狗一样的影阁密探,还有辽国那个诺儿驰,他们会怎么做?”
徐彩娥语调冰冷,透着股执棋者的漠然:“他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恶鲨,疯了一样扑上来。因为他们防着咱们,防着所有能掀翻棋盘的人。”
她冷笑一声:“可宋当归呢?”
“他是个废人,是个被人踩碎了尊严的,这天底下的名门正派、朝廷鹰犬,哪怕是街边的叫花子,都不会拿正眼瞧他。谁会去防备一条只能在泥水里打滚的断脊野狗?而这条野狗,偏偏咽下了这世上最毒的背叛。他没了底线,没了盼头,连最后一点善念都被人碾成了渣。他现在这具皮囊里,只剩下纯粹的恶毒。为了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拉整个泰山派陪葬,他能比任何绝顶高手都隐忍。他会像条真正的蛆虫,爬过所有的关卡,把那几封信,一个字不差地送到地方。”
徐彩娥的绣花鞋尖,几乎碰到了张铎的鼻尖:“那些大人物,防得住绝世剑客的递剑,防得住千军万马的冲杀。可他们唯独防不住的,是人心底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癫。这就是他的用处。他是一把刀,更是咱们撒在明面上的一把毒灰。只要这毒灰扬出去,那座江湖和庙堂,就得烂掉一大块。”
张铎连呼吸都忘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在这张网里,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泥地里的蝼蚁,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死子。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不仁。
“徐姨也是为你好。”
突然,徐彩娥语气一转,换上了那种让人骨头发酥的温柔,甚至用了个极其亲昵的称呼。
可张铎的后背,却在这一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张铎,你机灵。但这些事儿,知道了,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世道,活得长的,从来不是那些眼明心亮的,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装瞎的糊涂蛋,你听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小人全明白!”
张铎的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小人今晚就是个聋子!那两百两金子,是小人出门在泥地里捡的,跟谁都没干系!”
徐彩娥看着脚下如捣蒜般的张铎,没再言语。
屋子里静得只剩张铎粗重的喘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徐彩娥虽然手段狠辣,但多少念着点香火情,换作别的无常寺高层,他刚才那番废话,够他死上一百回。
心跳稍微平复,张铎那肥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
他脑子里,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另一个名字,那个最近像幽灵一样在江湖庙堂上空游荡,压得无数人喘不过气来的名字。
他满脸横肉纠结在一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想问什么?”
徐彩娥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盯着他:“想问什么就问吧,你我能见面的日子不多了。”
张铎死死咬着牙,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人……小人斗胆。小人最近在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说是……”
他猛地闭上眼,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说是……夜龙大人……他,还在?”
徐彩娥没立刻接话。
那股死寂的压迫感,让张铎差点背过气去。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消息……”
徐彩娥的声音极为空灵,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不知道真假。”
张铎浑身一颤,连无常寺高层都摸不准夜龙的生死?
“但是……”
徐彩娥语调骤沉,带起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咱们确定了一件事,放出这风声的,绝不是该知道他行踪的人,前些日子泰山派闹得沸沸扬扬,那个突然出手的神秘灰衣人,连李从温都得掂量掂量……”
徐彩娥冷笑一声:“或许,真跟那位大人脱不开干系。”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张铎身上:“这事儿,你把嘴闭严实了,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张铎应声:“小人晓得!小人就是个哑巴!”
“眼下的局势,早不是你一个小小维那能掺和的了。”
徐彩娥转过身,背对张铎:“如今,逍遥大人的伤,全养好了。”
听到逍遥二字,张铎肥硕的身子猛地一缩,那个把杀人当乐子的疯子,居然出关了?
“北宫,前些年在北边雪原里猫着,不管事。”
徐彩娥接着说道:“但他,刚回来。北宫大人刚回来,总得见点血立立规矩。外头关于夜龙的传言太多,北宫大人最烦这种不在棋盘上的变数,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而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徐彩娥再次转头,眼神里竟罕见地带了丝怜悯:“你最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别以为当年你给过那位夜龙大人几次方便,就觉得还能攀上什么交情。”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下:“他现在,就是一把没了剑鞘的刀。挡在他前头的,管你是仇人还是旧相识,都会被一刀劈成两半。杀手,不讲情分。他或许还会念旧,但他手里的刀,不认人,不想死,就离这摊浑水越远越好。”
张铎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小人记下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初到苦窑的赵九,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眼神冷得像冰,手里拎着把破刀,当年,张铎只当他是个有潜力的雏儿,顺手给过点小恩小惠。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当年那个被当成弃子的灰衣汉子,竟成了让天下大乱、让皇帝老儿和辽国大宗师都睡不安稳的绝世凶神。
夜龙。
这已经不是个名字,而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梦魇。
“行了。”
徐彩娥似乎一息都不愿在这屋里多待:“记住我的话。这两百两金子,买你一条命,值当了。”
话音未落,衣袖猛地一挥。
冷香弥漫。
张铎再抬头时,黑暗中那个曼妙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连门是怎么开合的,都没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