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听着,呼吸渐渐急促,一双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
他看着罪九,眼睛里那抹光越来越亮。
期间,赵九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着茶。
他注意到赵光义的野心似乎很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极快,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哥,我能不能留下来跟着罪九学习?”
谈完之后,赵光义站起身来,看着赵九,有些急切地问道。
“当然可以。姑娘平时也闲着,多带个人,也算是个伴。”
赵九笑了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不过,你要不要见赵匡胤?”
赵光义愣住了,满脸的惊讶,甚至连说话都结巴了一下:“哥……哥?哥也在这里?”
“在呢,他在城外折腾呢。走,带你去瞧瞧。”赵九笑了笑。
赵光义大感意外,自己这位如日中天的二哥,放着朝廷的差事不干,怎么会跑到长安来?
而且还跟赵九在一处?
赵九带他去见赵匡胤。
出了长安城,山路有些不好走。
这开春寒冷的长安郊外,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很。
路旁的草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人沿着一条陡峭的黄泥小路一直往下走,耳旁渐渐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轰响声。
走到了悬崖下,那瀑布正奔腾咆哮。
那瀑布极高,从悬崖顶上泻下来,裹着碎冰和冷雾,重重地砸在深潭里,激起漫天的水雾。
而在那咆哮的瀑布中,赵匡胤正站在一块有些发黑的青石上,练习挥剑。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冰冷刺骨的瀑布水重重地砸在他肩膀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呼——”
一剑劈出。
重剑带起一阵尖锐的剑鸣声,把瀑布那如雷般的轰响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赵匡胤全神贯注,周身气焰爆发出来。
那淡金色的气焰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形成了一圈极其狂暴的屏障,落下来的冰水甚至没能近他的身,便被那无形的气机给吹得粉碎。
他的剑锋十分厉害。
每一次劈砍,都像是在这天地间拉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赵光义站在山崖上,手死死地抓着有些湿滑的石壁。
他看着那在瀑布底下如神人一般的哥哥,此时的赵光义居然生出了一丝敬畏。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也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对这位同胞兄长,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畏惧。
山谷里的风,越发的大了,吹得赵光义的衣角猎猎作响。
“呼——”
瀑布底下的重剑再次递出,这一次,剑光仿佛将那漫天的水雾都给截断了。
赵光义站在崖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在冰冷的水流中如同一尊铁塔般的赵匡胤,半晌没说出话来。
“哥他……一直都是这样练剑的?”
赵光义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有些发干,转过头问一旁的赵九。
赵九靠在一棵有些开裂的枯树干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干草。
他微微眯着眼,瞧着那瀑布底下的身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人,脑子轴。”
赵九吐掉嘴里的干草,淡淡地说道:“我和他讲剑这东西,应该是气跟剑走,他听不懂,我就让他在这里练。”
赵光义听着,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赵匡胤那宽阔的后背上。
那里有一道刀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在瀑布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有些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在军中留下的伤,赵光义知道,那是当年哥为了救爹,在万军之中硬生生用后背挡下来的。
现在的二哥,手里那一柄有些发黑的重剑,每一下挥击,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霸气。
“喝——!”
瀑布底下的赵匡胤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他那古铜色的皮肉上,那一层淡金色的气焰在刹那间猛地膨胀了开来,化作了一道耀眼的金色光环。
“轰!”
重剑狠狠地劈在了那落下来的水流最粗壮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断水。
整条从百丈悬崖上泻下来的瀑布,在这一剑之下,竟然被一股狂暴的气机,生生地往回顶了三尺!
无数的碎冰和水珠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了一场细密,范围极广的冰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了方圆十几丈的石板上。
水雾升腾,把赵匡胤的身形彻底遮掩了去。
赵光义打了个冷战。
那瀑布水本是冷的,泼在脸上像针扎,可他却觉得后背直冒汗。
他看着那块青石,只觉得那柄发黑的重剑像是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水雾渐渐散去。
赵匡胤把重剑拄在青石板上,两只粗壮的手掌按在剑柄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喷出一口口白色的热气。
他回过头,往山崖这边瞧了瞧。
“三哥!”
赵匡胤的声音洪亮,在这空旷的幽谷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赵九拍了拍身上的落灰,直起身子:“光义从汴京来看你了。”
赵匡胤从那块湿滑的青石上一跃而下,两只光脚踩在乱石滩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也不穿衣服,就这么赤裸着上身走上前来,一把抓起搁在岸边的一块有些发黄的干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抹。
“光义!你怎么来了?”
赵匡胤走到赵光义面前,他身上刺骨的凉气和混着汗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赵光义只觉得有一堵墙横在了自己身前,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后忙拱了拱手:“哥。我……我来长安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和三哥。”
赵匡胤看着他,这弟弟别人不了解,他还能不了解?打小就心思细密,想的比做的多。
如今大老远从汴京跑来,还跟赵九在一处,要说只是顺便看看,打死他都不信。
但他没有说破。
他拍了拍赵光义的肩膀。
那手掌宽大,长满了老茧,拍在赵光义有些单薄的肩膀上,砸得他身子微微矮了矮。
“来了就好。长安这地方,风大,水冷,可比不得汴京的富贵温柔乡。你既然来了,就多待些日子,我带你四处转转。”
赵匡胤说着,抓起地上的黑色长裤套上,又把那件粗布短衣搭在肩膀上。
“哥,你这剑……”
赵光义的目光落在赵匡胤手中那柄有些发黑的重剑上。
那剑很普通,连个像样的剑鞘都没有,就用一根麻绳系着,背在赵匡胤的后背上。
“剑就是剑,砍人的物件。”
赵匡胤淡淡地说道:“练得再好,在战场上,也免不了要沾血,光义,你读的书多,应该明白,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手里的家伙去挣的。”
赵光义听了,眼皮抖了抖。
他用的是手里的重剑,是一剑断水的绝世武艺。
而自己呢?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争一席之地,除了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蛛网,除了那些在暗地里飞舞的情报,还能靠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拢进了袖子里,指甲死死地抠着掌心。
“哥说得极是。”
赵光义笑了笑,笑容温和,甚至带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顺从:“光义明白。”
赵九抄着手,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山路上走去。
赵匡胤把重剑往后背上一背,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赵光义落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身形高大、性格迥异的兄长。
一个是无常寺里天下第一的九爷,手里却握着关中最大的地下网络。
一个是军中的猛将,手里握着能劈开瀑布的重剑。
而他赵光义。
在这开春寒冷的长安郊外,正一步一步地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朝着那漫天的大雾里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他知道,这路一旦走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