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大军逐渐驶出险恶的峡谷，一路途经圣加仑，直到道路两旁开始变得开阔平坦，预想中的报复性袭击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种平静甚至透着一丝诡异。这极其不合常理。按照维尔纳之前的说法，山民联盟在这片高地盘根错节，轻而易举就能拉出上万人的大军。
但埃里克并没有深究。
在战争逻辑里，这完全可以解释得通：要么是那场残酷的绞肉机彻底打断了这群高地人的脊梁；要么是所谓的“联盟”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更或者，这群泥腿子看着被当成肉盾的几百名同胞，终于投鼠忌器，觉得继续填命得不偿失。
骄傲的诺曼骑士和武装军士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胜利者的剑锋足以让任何野蛮人闭嘴。
借着这份宁静，埃里克果断下令加快了推进速度，大军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穿过了圣加仑。
直到即将踏入阿尔高伯爵的领地边界时。
走在中军前列的埃里克突然毫无征兆地猛拉缰绳，高昂的马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几乎在埃里克扬起下巴、目光如同利刃般扫向右侧缓坡的同一秒，阿雷德的神经也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根本不需要沟通，威尔士长弓手们犹如条件反射般抽箭搭弦，后方的诺曼骑士和重装军士极其默契地沉下重心，举起了沉重的鸢形盾。
“准备（Paratowch）——！”阿雷德用威尔士语出声。
就在弓弦即将拉满的瞬间，埃里克却突然伸出戴着铁套的右手，一把按住了阿雷德的肩膀，硬生生压下了这道必杀的指令。
紧接着，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用纯正的高地德语冲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冷冷地喝道：
“出来。”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缓坡的阴影中陆陆续续地站出了几十道人影。
那是一群残兵，他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诺曼骑士们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些钻出来的人绝不是什么披着兽皮的山民——他们身上穿着锁子甲，只是此刻甲片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破洞。许多人身上缠着粗糙的布条，显然是用来草草包扎致命伤口的。
他们手中的武器，那绝不是高地人使用的廉价短斧或农具改造的长戟，而是规整、没有任何劣质锻造痕迹的精钢武器。
其中最显眼的，赫然是十几把属于正规军事贵族才能配备的骑士长剑。
这绝对是一支被打残的正规贵族私兵。
“把那个哈布斯堡的伯爵拉过来。”埃里克连头都没回，只是冲着身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很快，还因为穿着锁甲步行而气喘吁吁的维尔纳，便被两名诺曼重步兵极其粗暴地“请”到了阵线的最前方。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埃里克坐在高高的马鞍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维尔纳，“你认识他们吗？”
维尔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还没等他喘匀气息看清对面的面孔，灌木丛中便传来了一声极度虚弱却充满惊喜的呼喊：“舅舅！真的是您？！”
维尔纳浑身一震，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在那群互相搀扶的残兵中，一名有着罕见黑发的年轻贵族正艰难地越过众人。他的一条腿显然受了重伤，无法吃力，只能极其狼狈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旁一名侍从的肩膀上。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贵族的体面，但他依然急不可耐地催促着侍从，一瘸一拐地向着阵前挪来。
“维尔纳舅舅！是我啊！”
维尔纳那双老眼瞬间瞪得老大，满是不可思议：“你是……布尔夏德？上帝啊，你怎么会搞成这副鬼样子？你不在待着，跑来这该死的山里做什么？”
老伯爵下意识地想迎上去，但他还没迈出步子，便谨慎地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的埃里克，“公爵大人，这我外甥，真的。”
埃里克连正眼都没给，只是略带厌烦地摆了摆手。
维尔纳如蒙大赦般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名侍从，亲自把半条命都快没的布尔夏德架了起来。
但这只哈布斯堡的老狐狸非常清楚现在的队伍该怎么站。他根本不顾布尔夏德腿上的惨状，硬生生架着他挪到了埃里克高耸的战马前，用正式且恭敬的语调大声引荐：
“小子，收起你的狼狈。这位，就是我们神圣罗马帝国陛下刚刚册封的、新任巴伐利亚大公爵……”
布尔夏德因为失血过多脑子还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用极快的施瓦本方言接了句茬：“巴伐利亚公爵？那个脑满肠肥的倒霉蛋不是刚死在泥沟里吗……”
维尔纳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假咳，强行把外甥后半句大逆不道的话给堵了回去。
随后，维尔纳狠狠瞪了布尔夏德一眼，立刻用字正腔圆的高地德语高声纠正：“在贵人面前，用通用语！竖起耳朵听好了，你眼前这位，是让整个东方异教徒闻风丧胆的圣战英雄——耶路撒冷的解放者，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大人！”
听到这串名号，布尔夏德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那双因为失血而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狂热的光芒。在天主世界，埃里克的名字就是武力与传奇的代名词。
“我的天……您就是‘天主之剑’？！”布尔夏德像看怪物一样仰望着马背上的埃里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竟然来到了施瓦本？！”
“啪！”
维尔纳一巴掌抽在了外甥的后脑勺上，严厉地训斥道：“混账东西，叫公爵大人！”
“是是是！公爵大人！”布尔夏德被打得一缩脖子，但眼里的狂热丝毫未减。他顾不上满手的血污，一把抓住了埃里克垂在马鞍旁的剑鞘边缘，“大人！您能降临巴伐利亚，简直是帝国的救赎！我是布尔夏德·冯·索伦，索伦伯爵的儿子！愿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