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阿尔卑斯高地里，大大小小的山民联盟多如牛毛，但他们大多是一盘散沙，无非是抱团取暖、抗拒缴纳重税罢了。但伯尔尼的这帮疯子不一样，他们是所有联盟中最狡诈、也最极端的毒瘤！”
布尔夏德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强忍着断腿的剧痛，向埃里克全盘托出了这场灾难的根源：
“大人，您在东方成就了不朽的伟业，但您或许不知道，为了那场十字军东征，大半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军事精锐都被抽干了。当您把异教徒赶出耶路撒冷，皇帝和那些大贵族们带着残存的军队回到老家后，非但没有休养生息，反而立刻又在内陆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布尔夏德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常年的虚耗让南方的领地十分虚弱，一些有经验的骑士甚至还滞留在海外的圣地，还有许多人不是死了就是破产了。老巢里的防备力量一下子全被掏空了。而那些平日里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的高地山民，敏锐地闻到了贵族虚弱的血腥味。他们突然意识到——老爷们的城堡里，根本没有多少拿剑的人了。”
埃里克面罩下的目光微微一沉。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权力真空。
“一开始，许多无力镇压的贵族选择了妥协。我们试图坐下来和那群泥腿子谈判。”布尔夏德懊恼地捶打着泥地，仿佛在痛恨当初的软弱，“但这简直是割肉饲狼！他们的胃口在谈判桌上极其贪婪地膨胀——起初只是要求减免当年的田赋；看到我们退让，立马改口拒绝缴纳一切税收；到最后，他们甚至狂妄地要求绝对的自治权！”
“但你们还是答应了。”埃里克点破了事实。
“是的，我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布尔夏德羞愧地低下了头，“毕竟他们开出了一个让我们还可以接受的条件——他们承诺会用‘军事服役’的方式来顶替税收。帝国正缺炮灰，领主们以为花点虚名就能白嫖一支极其彪悍的山地雇佣军。事情本该就这样安定下来。”
突然，布尔夏德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极度的愤恨：
“但这该死的伯尔尼山民联盟，把这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就在上个月，他们不仅撕毁了所有的兵役契约，还极其猖狂地向整个施瓦本贵族宣战——他们要在阿尔卑斯山脉，把所有流淌着贵族血液的人统统杀光或者赶走，建立一个没有王权、没有领主，完全由泥腿子统治的‘山地共和国’！
这根本不是什么叛乱，这是一场针对我们的有预谋的屠杀。他们就像是从石头缝里突然冒出来的恶鬼，手段极其残忍。
南边许多贵族的庄园在半夜突然遭到血洗，他们甚至还没从睡梦中惊醒，就被那些农奴用干草叉钉死在了床上。太快了……那些没被攻陷的城市，市民也早和他们穿上了一条裤子，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南边的贵族已经被彻底孤立，根本没法向北边的贵族求援！”
布尔夏德悲愤地环顾着四周高耸的山峰，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时局势千钧一发！我靠着捕鱼船队把消息带回后，第一时间就去求见我们那位高贵的霍亨斯陶芬公爵。您猜这位大公放了什么屁？他居然慢条斯理地让我回城堡等敕令，说他要先去‘请示一下皇帝陛下’！”
布尔夏德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可去他妈的吧！什么时候我们施瓦本老家的领地被人占了，还得等那个见鬼的皇帝来批条子？！等敕令下来，南边贵族的骨头都可以熬汤了！
所以我没有干等。我立刻联络了北施瓦本还能喘气的贵族去救援。弗里堡、格吕耶尔、诺伊恩堡、瓦朗然、尼道、沃州、阿尔堡……”布尔夏德如数家珍地报出一大串显赫的头衔，仿佛又回到了出征前那不可一世的巅峰，“我把能拉拢的骑士全拉来了，想着一鼓作气，先把博登湖的控制权给夺回来！”
越说越激动的布尔夏德，突然转过头，一瘸一拐地往维尔纳跟前凑了凑。他无比仗义地伸出那只满是泥垢的手，一把揽住了老伯爵的肩膀。
“舅舅，您真不用太感动。”布尔夏德眼眶微红，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咱们甥舅一场，您平时那么关照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在亚琛觐见皇帝的时候，老家被人给端了呢？做外甥的，全凭良心办事，‘谢谢’这种见外的话您千万别提！”
说完，这小子还极其自我感动地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摆出一副“好兄弟，为你两肋插刀”的豪迈模样。
维尔纳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他几乎眼前一阵发黑，恨不得当场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捅死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所以，最后结果怎么样了？”埃里克旁观着这场滑稽的家庭伦理剧，切断了布尔夏德的自我陶醉。
听到这句质问，布尔夏德刚刚还骄傲挺直的腰板，瞬间像被抽了脊梁骨。
他那张大义凛然的脸迅速垮了下来，脑袋屈辱地耷拉到了胸口，连声音都虚得像漏了气的风箱：
“那……肯定是输了啊。我们集结了四千人去砸布雷根茨的场子，本来以为捏死城里那不到六百个守军易如反掌。结果那帮泥腿子不讲武德，居然从后山一口气拉出了六千多援军反包围了我们。”
似乎怕这位传奇英雄看扁了自己，布尔夏德赶紧挺起胸膛找补：“不过公爵大人，我对天主发誓，我在战术上的指挥绝对是完美无缺的！即使他们占着高地，我们被迫在低地接战，我们中线的步兵依然像铁钉一样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而我们的左翼重骑兵，更是一波冲锋就彻底碾碎了他们的侧翼阵型！”
维尔纳听到这里，老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欣慰的亮光——这小子似乎也还没蠢到家，还懂得打硬仗。
“听起来是一场教科书般的防守反击。”埃里克微微前倾身子，蓝色的眼眸看着索伦，“那么请问我的统帅，你是怎么输掉一场左翼已经打穿对手的战役的？”
这句话犹如一根尖锐的针，瞬间戳破了布尔夏德吹出来的牛皮。
整个山道陷入了死寂的尴尬之中。
足足过了五秒钟，布尔夏德才极其屈辱地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怒骂：
“因为……弗里堡的那些白痴骑士！他们击穿左翼后，看着满地逃跑的山民，以为全都是行走的银币！他们彻底上头了，嗷嗷叫着去追抓俘虏……他们越追越远，越追越远……
最后，那帮狗娘养的直接追得没影了！他们连头都没回一次，就把我和剩下的三千步兵像丢垃圾一样，活生生扔在了六千个红了眼的山民面前啊！”
旁边原本还在为外甥感到一丝骄傲的维尔纳，听到这个极其抽象的战败原因，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