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看着这几十个凄惨的伤兵,有些无语地说道:“声势浩大的四千贵族联军,现在就只剩下你身后这点喘气的了?”
“额……那倒不至于,大人。那些高地蛮子还不至于有能耐把我们全宰了。”布尔夏德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溃败发生得太快,大家都在往森林里逃命。这一路上,我有陆陆续续碰见一些残兵,还有其他家族的骑士。大家只是……被打散了。
他们肯定还在附近的山林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正如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们也找不到组织。但是——”
这个年轻贵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目光扫过埃里克身后那整齐肃杀的诺曼军阵。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您在这里!大人,只要您在最高的山丘上竖起欧特维尔家族的战旗,吹响您的号角!
您的威名和这支军队的声势,就是黑夜里的火炬!只要那些溃兵没瞎没聋,他们绝对会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疯狂向您靠拢!
我甚至敢拿索伦家族的荣誉打赌,不仅是溃兵,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施瓦本贵族,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宣誓加入您的麾下!就算不是,他们也愿意为您提供帮助。”
说到这里,布尔夏德的语速突然放缓了。他强忍着剧痛向前挪了一步,随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公爵大人,您愿意拔出那把让异教徒胆寒的利剑……帮南施瓦本一把。
我真的求求您了。”
埃里克看了布尔夏德说道:“我记得你是个北施瓦本的贵族。维尔纳跟我提过你们索伦家族,你们的封地全在富庶的北方平原,根本不和这些险恶的山地接壤。
那些高地人的火把,还烧不到你们家的城堡。所以,一个北方的继承人,为什么会带着满身血污,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南方的泥沟里?”
维尔纳楞了一下,手指指着自己,想着自己提过这个吗?
布尔夏德咬了咬牙,他一把推开身旁试图搀扶他的侍从,强忍着左腿碎骨般的剧痛,硬生生地用一条好腿支撑起身体:
“大人!是真的!我本可以躲在北方的城堡里看着南边去死!我也搞不懂皇帝那个糊涂,为什么宁愿把巴伐利亚那种偏僻的鬼地方丢给您,也不愿让您来接管施瓦本!但我用我的姓氏向您保证——这片土地上的贵族,早就对您心悦诚服!”
布尔夏德急促地喘息着:“我的亲表兄,还有无数施瓦本贵族的子弟,都曾追随您的战旗参加过突尼斯的圣战!
虽然他们因为眷恋故土未能向您宣誓效忠,但他们每一个人回来后都在说——能在‘突尼斯之剑’的麾下冲锋,是他们这辈子打过最骄傲的仗!
我不想评价前任公爵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作为公爵的确还算合格,自从前任公爵逝去,施瓦本已经成了一锅沸腾的毒药。他的死抽干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特别是那群伯尔尼的疯子……大人,您刚从北边过来,您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到底把南边蹂躏成了什么炼狱!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屠杀!
我亲眼看见繁华的庄园被付之一炬!无论男女老幼,不分贵贱,只要不向他们下跪,统统被挂在树枝上!村庄被夷为平地,孩童被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等死,牲畜被抢空,带不走的就全部残忍地砍断脚筋!
施瓦本……这里本该是帝国最具骑士精神的所在,是最受上帝钟爱之地,可现在,魔鬼在这里横行!”
看着埃里克似乎依旧毫无波澜,布尔夏德说道:“公爵大人!若您真的以‘为天主挥剑’为毕生之荣,您就绝不该对这等亵渎基督的惨剧视而不见!”
“所以,按照你的逻辑——我要是不给你们当这把刀,我就成了见死不救的伪君子,就不配做这‘天主之剑’了?”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涨红的年轻贵族,胸腔里发出一阵短促的轻笑。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种看透一切却又仿佛随时准备拔剑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重重砸在甥舅俩的头顶。
这声带着戏谑的笑,在维尔纳听来简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闭上你的狗嘴!”老伯爵吼一声,合身扑上,用自己的后背顶住布尔夏德,“公爵大人,这蠢货是在说他的疯话!他那条腿的血都快流干了,现在纯粹是神志不清!
您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巴伐利亚的大局还等着您去主持,那可是皇帝陛下亲自下达的铁令,怎么能在这荒山野岭里为了几个泥腿子耽搁行程……”
就在维尔纳拼命圆场的时候。
听到那句不知死活的顶撞,维尔纳无语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完了,这下连带着整个哈布斯堡家族都要跟着这小王八蛋陪葬了。
然而,预想中的屠刀并没有落下。
伴随着一阵沉闷且令人牙酸的甲片碰撞声,埃里克翻身下了马。
埃里克踩着泥泞来到了布尔夏德的面前。埃里克的身材本就高大,此刻他居高临下地逼近,阴影将年轻的贵族完全笼罩。
他微微俯下身子,那双鸢尾蓝的眼眸,看着布尔夏德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埃里克的声线低沉得仿佛能引起胸腔的共振,似乎带着威胁,“你可以重新组织一下你的语言,向我表达你的‘看法’。”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士兵肝胆俱裂的威压,布尔夏德浑身都在因为恐惧和剧痛而发抖。但他并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倔强地迎上了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大人……我想我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了。”
“哪怕这趟浑水,原本与你这个北方继承人毫无关系?”埃里克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哪怕这与我毫无关系!”布尔夏德咬破了嘴唇,斩钉截铁地回答。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整整三秒钟。
“很好。”埃里克突然直起了腰,笼罩在布尔夏德头顶的压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埃里克干脆地转身踩上马镫,重新跨上了那匹高大的战马,随后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身旁呆若木鸡的甥舅俩。
“那还愣着干什么?上马吧,两位大人。我们得赶路了。”
“啊?”维尔纳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吓得浑身一哆嗦。老狐狸那被之前“武装游行”折磨出的战后创伤瞬间发作了,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不不不!公爵大人!我走着就好,走着就好!我最近……我最近实在吃得太胖了,缺乏运动!”
说着,维尔纳煞有其事地用手用力拍着自己那干瘪得像根老竹竿一样的胸肋骨,发出“啪啪”的声响,生怕埃里克再想出什么花样来折磨他。
没理会耍宝的老舅舅,布尔夏德难以置信地仰起头,眼神中迸发出狂喜:“大人……您这是同意出兵了?”
“不然呢?”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个瘸子连死都不怕……那我也只好拔剑了。哪怕这片泥潭,原本与我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