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令人绝望的焦土之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被彻底抹平的村落大多地处偏远。
只要是依附于贵族城堡要塞建造的村庄,虽然建筑同样难逃被付之一炬的厄运,但人员和核心物资却奇迹般地得以保全。
面对漫山遍野、如同蝗虫般涌来的山民大军,城堡领主们那点可怜的常备私兵根本无力正面撄其锋芒。哪怕是几位伯爵结盟、勉强拼凑出的联军,在数量上对比于山民也处于劣势。
但这群南方施瓦本贵族能在危机四伏的高地立足,自然有其独到的生存法则。
打野战或许不行,但他们极其精明地将资源倾斜在了预警体系上:精干的游骑兵和领地执行官如同无形的巨网散布在边境;一旦发现敌踪,村庄教堂的钟声便会接力敲响,将凄厉的警报瞬间传遍每一个河谷。
在付出了几次血的代价后,领主和农奴们形成了一种极其高效的“坚壁清野”默契。
早在山民的屠刀落下之前,村民们就会熟练地丢下外围的茅草屋,拖家带口地撤入坚固的城堡高墙之内。
由于山民劫掠成性,贵族们早就学乖了——秋收后的绝大部分粮食,本来就囤积在城堡那厚重的石头地窖里。因此,当沉重的吊桥拉起、铁闸门落下时,要塞内便成了一座粮草充足的孤岛。
那些建在悬崖峭壁上的巍峨要塞,成了山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群高地山民暴徒在平原农夫眼里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山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根本没有任何一个老实种地的平民,愿意去响应甚至倒向这群杀红了眼的强盗。
对于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的山民联盟来说,仰攻一座防守严密的石堡无异于自杀。
这不仅费时费力,还会让他们付出堆尸如山的代价。
更致命的是,一旦围城战陷入焦灼,四周随时可能赶来的贵族援军就会将他们反包围。陷入进退维谷之中的山民,通常只能对着那些高耸的石头城堡无能狂怒,随后像潮水般悻悻褪去。
一路上如同走在炼狱中的维尔纳,直到那座熟悉的、高耸在岩石上的马尔巴赫堡映入眼帘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城堡依然完好。
当哈布斯堡那面鲜艳的雄狮纹章旗在山丘下迎风展开时,堡外的村民们瞬间沸腾了。
“是老爷!伯爵老爷回来了!”
守军极其迅速地放下了沉重的橡木吊桥,衣衫褴褛的村民们犹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在路边瑟瑟发抖,而是簇拥向维尔纳的战马。
维尔纳长舒了一口郁结的闷气。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受到身为领主的尊严与底气。
然而,欢呼声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哭诉。
“老爷!您要替我们做主啊!”一个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农夫猛地扑倒在维尔纳的马蹄前,嚎啕大哭,“那群该死的山民抢光了我们的存粮!他们把我的小儿子活活扔进了火海里!”
“他们烧了教堂,杀光了外村的人!”更多的女人和老人跪在泥水里,扯着维尔纳的披风下摆。
无数双充满了仇恨与期盼的眼睛盯着这位哈布斯堡的家主,那是一种底层人向他们的统治者严厉的索求。
“出兵吧,老爷!绞死那些狗娘养的高地人!”
“让他们血债血偿!把他们统统挂在城墙上!”
面对着一波高过一波的哀求与催促,维尔纳刚刚得到些许缓解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无比沉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对得起这些供养他的农夫,他必须立刻拔剑,对那些胡作非为的暴徒降下残酷的惩戒。
“老爷!我们听说您去亚琛觐见皇帝了,陛下愿意发兵来救我们吗?”
“那个高高在上的霍亨斯陶芬公爵根本就是个废物!我们的村子在燃烧,他却连个影子都没露!我们凭什么还要向他宣誓效忠!”
“在您去亚琛的日子里,迪特里希长官派了三波信使去求援,结果全被挡了回来!那位公爵大人正忙着和策林根家族为了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哪里管我们的死活!”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城堡的庭院里一时之间吵吵嚷嚷,私兵的咒骂与村民的哭诉乱作一团。
维尔纳见状,立刻威严地举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绝不可在哈布斯堡的领地上出现第二次!”维尔纳板起面孔,端出了纯熟的政治腔调,“帝国疆域辽阔,皇帝陛下正为了整肃北方的秩序、拱卫帝国边疆而日夜操劳,岂能轻易抽身南返?
至于巴登的策林根公爵,他背信弃义、罔顾皇恩,斯陶芬公爵是在奉旨讨伐叛逆,捍卫整个施瓦本的荣誉,其行径无可指责!”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村民和私兵们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将众人尽收眼底后,维尔纳满意地顿了顿,随后突然提高了音量:“不过,诸位大可不必如此绝望!”
维尔纳转过身,极其恭敬地向着身后的埃里克让出了半个身位:
“这个世上,仍有人听得到施瓦本的泣血呼救!仍有人真正将上帝的旨意与帝国的安危视为毕生之重任!
就在不久前,皇帝陛下已经亲自降下敕令——任命这位带领整个天主世界征战黎凡特、在异教徒的重重包围中浴血收复耶路撒冷圣墓的伟大英雄,‘天主之剑’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大人,为新任的巴伐利亚公爵!
今天,公爵大人是以无上的慈悲与仁爱,应我们施瓦本贵族的泣血之请,特意兵临此地!他将用那把曾击碎无数异教徒颅骨的圣剑,荡平阿尔卑斯山脉的一切罪恶,为我们重塑施瓦本的秩序与荣耀!”
“那个大人是谁?是皇帝派来的新公爵吗?”
人群中起先是一阵茫然的骚动,但很快,几名曾经跟随过领主出征的老兵,或是听过游吟诗人传唱的村民,猛地瞪大了眼睛,对这个名字爆发出狂热的熟悉感。
“老天爷……我知道他!是埃里克!耶路撒冷的埃里克!”
“黎凡特与突尼斯的征服者!那个在沙漠里用血染红战袍的恶魔!”
“就是游吟诗人在集市上唱的那个‘天主之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