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他!绝对错不了!”
敬畏与狂喜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传染。终于,一个失去了一切、满脸烟灰的村民壮着胆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埃里克嘶吼:“公爵大人!您……您是天主派来拯救我们的吗?您会帮我们杀光那群山里的强盗吗?!”
埃里克缓缓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是来充当什么救世主的,这片焦土上,也没什么值得我特意大发慈悲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只是觉得恼火——从施瓦本去巴伐利亚上任的这条烂路,居然比我当年一路杀穿黎凡特走到耶路撒冷还要难走。这毫无道理,不是吗?”
短暂的死寂后。
“哈哈哈哈!正是如此!毫无道理!”
那个提问的村民率先爆发出一阵极度痛快的大笑。
紧接着,整个马尔巴赫堡的庭院彻底沸腾了。
广场上,农夫与私兵们的狂热欢呼几乎要掀翻马尔巴赫堡的屋顶。
唯独阿雷德和他的威尔士手下们坐在庭院的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一边沉默地检查着磨损的弓弦,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自从发现敌人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种地汉之后,威尔士人和那些嗜血的诺曼骑士之间,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埃里克敷衍地应付完那些狂热的村民和私兵,转身大步迈入了城堡阴冷的主楼。
阿雷德紧随其后。直到两人走进没有外人的长廊,他才快步走到埃里克身侧,用生硬且粗糙的英语开口道:
“你来真的?真要为了这帮高高在上的贵族,去剿灭那些山民?”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阿雷德。”埃里克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阿雷德,英语从他口中说出:“况且,我们剑上的血都还没干,你现在问我是不是来真的?”
“我以为那只是遭遇战,我以为你跟那些贵族承诺出兵,只是为了换个落脚点说说而已。”
“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打折扣。”埃里克说道。
“是吗?”阿雷德咬了咬牙,“那你当初对我姐姐呢?”
埃里克的下颌骨紧绷了一下,“对她……我同样没有半句谎言。只是……命运,不允许罢了。
但一码归一码,阿雷德,这和我们现在的军务有关系吗?”
“当然有!因为你在这个鬼地方耗得太久了!”阿雷德声音变得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威尔士人的箭矢还有多少?你知不知道兄弟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有多疲惫?我们死了人。结果呢?
我们从那群穷鬼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扒不下来,这是一场没有战利品的烂仗。”
“我会用真金白银结清你们的所有账单。”埃里克看着他,“阵亡者的抚恤翻倍,消耗的物资我全包。在我的军营里,你们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拿不到钱。”
“那去巴伐利亚之后呢!”阿雷德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这才是大麻烦!去了你的新封地,难道我们就可以放下武器种地了吗?
在那之前,如果我们的人在这个山谷里被耗光了怎么办?乌尔里希亲口告诉我的,那些山民的数量多得像满山的蚂蚁!”
“我绝不会把弟兄们的命当做筹码去随意挥霍,这一点你心里应当清楚,阿雷德。”埃里克注视着阿雷德,他伸出覆着铁甲的大手,拍了拍威尔士人的肩膀,“跟我久了,你自然会懂我的账本。”
就在这时,维尔纳的附庸——马尔巴赫堡的堡主,谦卑地佝偻着腰迎了上来。这位贵族向埃里克深深鞠躬,殷勤地在前方引路。
看着这副令人作呕的谄媚作派,阿雷德终于忍无可忍。
“那如果……山民才是对的呢?”
这句突兀的质问在阴暗的长廊里响起,硬生生拽住了埃里克的脚步。
埃里克停在原地,缓缓回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你说什么?”
“假使那群被当做猎物剿杀的山民,才是对的呢?!”阿雷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埃里克,“是,我知道山民屠杀了很多人。但万一这群高高在上的贵族,在此之前已经把他们逼入绝境了呢?我知道他们把村庄夷为平地、滥杀无辜的做法残忍,但是……”
阿雷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追忆:
“但是……我们威尔士人,当年在山里被逼到绝路时,也曾这么干过!埃里克,当弱者想要从铁蹄下活命的时候,只能不择手段!这他妈的就是战争,他们和曾经的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也许.......也许他们也在争取他们自己的自由,只是.......只是手段有点极端。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已经没办法了。他们逼得没办法了。
他们被逼到极限了,他们除了这样,还能够怎么办?埃里克。
他们已经只能够在贫瘠的山窝里求生,使着粗劣的武器,咀嚼着未脱壳的黑麦,在冬季的一两个月都是缺粮的,要和饥饿作伴。
为了减少死亡,他们甚至要忍着痛苦将一些孩子溺毙。
因为那片土地太贫瘠了。
是的,他们看起来人很多,因为他们已经退无可退,除了作战已别无选择。
那群生存在丰产膏饴之地的人啊,心安理得地享受世界一切奢华的馈赠,但仍然觊觎土地与征服的欢愉。
我们与他们共同向上帝祷告,为十字架上的基督而虔信,他们却毫无廉耻贬称我们为异教徒,毫无负担地视我们为异教异族。
一开始是撒克逊人,后来是.......后来是你们诺曼人。”阿雷德侧过了目光,“褪去那层骑士的伪装,你们这些家伙……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