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阿雷德带着怨气的指控，埃里克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头也不回地对着那位满脸堆笑的堡主挥了挥手，示意他立刻滚进主楼。
堡主自然不敢有半点迟疑，顺从地退下了——反正这两人之间那些急促且发音古怪的英语，他一个德意志贵族半个字也听不懂。
早就着急离开，但是碍于埃里克的身份不好催促。
待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埃里克转过身看向阿雷德。
“听着，阿雷德。我不想在这条发霉的走廊里，去和你争论撒克逊人欠了威尔士人多少血债，也不想讨论诺曼人有多么贪婪。”埃里克的声音平缓，他伸出手，按在阿雷德的肩膀上。
“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站在这里的，站在这座德意志马尔巴赫堡里的，不是一个被征服的威尔士弓手和一个傲慢的诺曼骑士。
这里只有阿雷德和埃里克。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士，和他的公爵。
当然，我确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止这些，虽然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但哪怕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现在也要把话跟你说清楚。”
埃里克直视着阿雷德眼睛：“我是个诺曼人，你是个威尔士人。这是上帝在我们降生那一刻就刻下的宿命，谁也改变不了。
我无法预知，更无法向你保证未来英格兰和威尔士究竟谁会骑在谁的头上。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也渴望做到一点：你，格温，还有所有心甘情愿为我流血效忠的威尔士弟兄，你们这辈子，绝不会再与贫苦和饥饿为伍。
绝不会再与耻辱和屈从相伴，只要我埃里克还握着剑，你们的未来就算铺不上黄金，也绝不会再是暗无天日的灰暗。”
阿雷德抬起头看向了埃里克。
埃里克收回手，目光重新冷酷：“至于这群施瓦本山民……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只为了争取尊严。我无心去考量，更无暇去体谅。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难道窃贼因为快饿死了而去偷窃，盗匪因为畏惧寒冬而去杀人越货，我们就可以因为他们可怜，而赦免他们割开别人喉咙的罪孽吗？
‘贼因饥饿偷窃充饥，人不藐视他；若被找着，他必赔还七倍，必将家中所有的尽都交出。’（注：箴言6:30-31）
哪怕是出于求生，罪恶就是罪恶。难道给抢劫和屠杀裹上一层‘被逼无奈’的遮羞布，那些被干草叉钉死的老人、被烧毁的村庄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这漫山遍野的暴徒，有多少是被逼无奈的？你去问问那些沾满鲜血的草叉，他们中有多少人是走投无路，又有多少人是在劫掠和屠杀中乐在其中？
纵使一部分山民或许一开始是在求生，但当他们尝到不受惩罚的鲜血后，就已经变成了《启示录》里爬出来的恶兽。
上帝没有给我们一个没有罪恶的温室，祂给了凡人自由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向善，也可以选择作恶。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必须自己咽下苦果！
而我，就是来让他们承担后果的。至于他们到底有罪还是无罪——等我把他们送下地狱，让上帝亲自去审判吧。”
埃里克说罢，再次拍了拍阿雷德的肩膀。
“我一直是以伙伴的身份来看待你们的，你不必将我看作主人，若你无法接受，你可以随时离去。”
没有等到阿雷德没有回应，便不再说话，留下阿雷德一个人。
.......
接下来的一连数天，诺曼军队如同钉子般牢牢扎根在了马尔巴赫堡。
埃里克选择在这里停下脚步，并非出于对这群落魄贵族的怜悯，而是因为马尔巴赫堡的地理位置简直是一座天赐的战争城堡。
这座城堡占据了绝佳的地利：它的西侧背靠着险峻的盖布里斯山，那是一道连绵的天然屏障，彻底切断了山民从侧翼包抄的可能；而城堡的正东方，便是波涛奔流的莱茵河。
莱茵河的河道与更东面巍峨的达米尔斯山脉之间，精妙地拉扯出了一片平坦且开阔的河谷地带。这片难得的冲积平原犹如一条宽阔的战略走廊，向北一路平推，直抵浩淼的博登湖；向南则顺着地势，一直延伸至列支敦士登的深谷。
在这片被战火蹂躏得支离破碎、处处皆是伏击圈的南施瓦本高地上，这处视野开阔的河谷，无疑成为了暴风眼中心最安全的避风港。
在这片平坦开阔的河谷中，诺曼人的重装步兵与骑兵终于得以毫无顾忌地展开那令人窒息的密集阵型。马尔巴赫堡不仅完美地解决了大军的安置问题，更可以是一座吹响反攻号角、收拢各路溃军与贵族私兵的绝佳大本营。
目前，伯尔尼山民联盟的主力已经占据了北方的布雷根茨区域，甚至将触角伸向了博登湖整个南岸；而他们的另一个大后方，则是南部的列支敦士登高地。
埃里克将重兵屯驻在马尔巴赫堡，就等于将一把锋利的诺曼战斧，狠狠劈在了山民联盟的咽喉上。这致命的一步棋，直接将布雷根茨与列支敦士登拦腰截断，让山民的首尾两端瞬间失去了呼应。
然而，战争的迷雾很快就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冰水。局势的发展，与营地里最初那种高歌猛进的狂热大相径庭。
在最初三天的集结期里，马尔巴赫堡周边的几座要塞迅速地派出了私兵与使节。但在这之后，整个南施瓦本仿佛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预想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大军并没有出现，接下来的几天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小贵族带着他们的小股部队，向埃里克表达了结盟的意愿。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这种压抑的平静才被彻底打破。一支犹如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残兵队伍，叩开了马尔巴赫堡的大门。
他们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那些骑士们此刻萎靡不振，满身血污，不少人残破的锁子甲上，还触目惊心地倒插着深入骨肉的弩箭残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