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被刀剑撕裂的罩袍上,绣着十几个截然不同的家族纹章。
显然,他们根本不是哪一家的私兵,而是一支被彻底击碎、临时拼凑在一起逃命的联军残部。
这群败军之将甚至顾不上处理化脓的伤口,刚一进城便用嘶哑的嗓音,恳求觐见埃里克。
马尔巴赫堡主被他们这副惨状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这群同僚迎进了主堡的深处。
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埃里克接见了这群带来噩耗的幸存者。
当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领头的那位披着残破绿色罩袍的骑士,在一众伤兵的簇拥下,艰难地跪倒在埃里克的石座前。伴随着刺耳的甲片摩擦声,他卑微地垂下了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
“伟大的天主之剑、诺曼底的埃里克大人,我们敬畏的巴伐利亚大公!我们在绝望的血海中听闻您于马尔巴赫升起了战旗,以无上的仁慈向施瓦本降下恩典。今天,我等代表帝国南境所有流血的贵族,诚挚地、全心全意地恳求您——请立刻向我们伸出援手!”
埃里克端坐在大厅的最中央,因为窗户开口位置的缘故,光线无法穿过整个大厅,埃里克的身子陷在阴影之中。
“只要不违背帝国的法度,不僭越上帝的秩序,合乎情理,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埃里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站起来,如实陈述你们的溃败。”
“赞美吾主的慈悲……”绿罩袍骑士艰难地支撑着膝盖站起身,对着埃里克以及在场的贵族们说道:
“公爵阁下以及诸位大人们!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阿尔卑斯山麓的穷凶极恶之徒,竟然与施瓦本和巴伐利亚的城市狂徒达成了肮脏的同盟!伯尔尼山民联盟裹挟了足足二十九座自由市!他们的兵锋已经席卷了整个博登湖地区!
他们是纯粹的毁灭者!他们意图彻底撕碎整个公国,让先前的暴力与残忍仅仅沦为这场灾难的序曲!
如今的博登湖南岸,除了那些依靠高墙死守的城市和要塞外,大地上已经找不出一座完整的村庄,甚至连一间带屋顶的茅草房都被他们彻底地抹平了!
大批失去家园的博登湖难民,犹如被狼群驱赶的羊羔,被迫逃入康斯坦茨的修道院墓园寻求圣地的庇护。但那群疯子竟然连圣地也不放过,山民联盟的大军已经将那里死死围困!
为了从屠刀下解救那些可怜的臣民,艾伯哈德伯爵以无上的仁爱之心,紧急联合了厄廷根、黑尔芬施坦因、卡岑埃尔恩伯根等家族的伯爵,以及纽伦堡城主腓特烈大人与维尔茨堡主教殿下!
我们紧急拼凑了一支联军试图解围,可是……”
“所以,战斗已经结束了,而你们一败涂地。”埃里克几乎毫无期待地说出了他的猜测。
这些人的甲胄,那根本不是有序撤退的痕迹,而是被粗暴地撕裂战线后留下的溃逃残局。
被埃里克突然点破,这让绿罩袍骑士显得有些难堪,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埃里克那种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他依然嘴硬地试图保全南方贵族那可怜的颜面:
“并非如此,公爵阁下……我们并未彻底溃败。只是这该死的高地地形对我们的骑兵极其不利,山道狭窄泥泞,导致我们的阵型推进迟缓。那群暴民不过是利用了极其卑鄙的地形埋伏了我们的先锋……但我们主力的建制依然留存,只要稍作重整……”
“不要再用这种谎言去愚弄公爵阁下了!路德维希!”
一个沙哑且充满戾气的声音从他身后极其突兀地响起。
伴随着刺耳的铁甲碰撞声,一名身披红色罩袍的骑士极其粗鲁地拨开同伴。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泪水和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显著的沟壑。
他没有去看绿袍骑士难看的脸色,而是看向了主座上的埃里克,提高音量,生怕在场的人听不清楚:
“是背叛!公爵阁下!联军从内部被无耻地撕裂了!
如果没有那些极其下作的叛徒,单凭那群拿着草叉和干草棒的贱民,怎么可能在正面击溃我们的骑士!
是我们之中的一些人……他们肮脏地将灵魂卖给了魔鬼!
……他们不仅极其无耻地抛弃了身为领主那高贵的荣誉,甚至还调转长矛,心甘情愿地去给那群泥腿子当看门狗!”
红罩袍骑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转过头,双眼瞪着身旁的绿罩袍骑士喊道:
“你以为我瞎了吗?!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的亲弟弟——格茨!他当时就堂而皇之地站在那群贱民阵线的最中间!”
绿罩袍骑士脸色微白。
红罩袍骑士转过身,伴随着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他单膝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向着埃里克深深低下了头,语气中透出诚恳:
“公爵阁下。作为一名施瓦本骑士,我万分羞愧,但我恳求您在降下仁慈之前,听一听康斯坦茨之役到底发生了恐怖的什么。
我愿向您全盘托出,绝不再有半句粉饰。
即便战局溃败之际,浓烟与暴雨遮蔽了视野,即便周围到处都是战马的嘶鸣与残肢,但有些肮脏的东西是掩盖不住的——在那片泥泞里,我一眼就认出了雷希贝格家那鲜艳的家族纹章!
那些高贵的叛徒,才是导致全军覆没的真正屠夫!”
“不,大人,没人能够确定最终看到了什么,当时的战场十分混乱,天色昏暗如夜,到处都是残肢和刺鼻的浓烟。博德曼之言,无人可以佐证。”绿罩袍骑士向着埃里克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我请求您暂时忘记这个插曲。大人,当务之急是拯救濒临深渊的南境。我极其诚挚地请求您,大局为重……请您暂时忘记这个极其荒谬、且毫无根据的小插曲。吾之家族世代为施瓦本公国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