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改变主意了?”布尔夏德说道。
“没有。”埃里克说道。
“不,大人,您不能够这样.......”布尔夏德说道。
“你听我说,布尔夏德,我很欣赏有胆识的年轻人,你照顾我的名声,心系施瓦本,我很开心,但是你说话的方式我很不喜欢,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打断我说话。”埃里克说道,“所以现在你能够安静了点了吗?并且安静地听我说话了吗?我的布尔夏德爵士。
另外我希望你能够称我为公爵阁下,因为我们身在帝国,不是吗?而你是帝国的一份子,而我是帝国的公爵。好吗?”
“我......我知道了。公爵阁下。”布尔夏德点了点头,说道。
很好。你是个好青年。”埃里克满意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游刃有余地切入了正题,“虽然有的时候显得冲动。对于一个只管冲锋陷阵的战士来说,冲动是好事;但对于一个指挥官,或者一个做事的下属来说……就显得愚蠢了。
说回正题吧。你迫切地希望我发兵救援康斯坦茨。那么,你先来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
康斯坦茨在哪?”
“我去过那儿,它就在博登湖的中部。”布尔夏德笃定地回答。
“恐怕它的实际位置,要比你记忆中的更靠西北一些。”
埃里克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厚实的羊皮纸,随意地在粗糙的木桌上摊开。
就在地图铺平的那一瞬间,布尔夏德的目光就被牢固地钉死了。
他震惊地微微张开嘴——作为一名伯爵之子,他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准、不可思议的地图。
不仅山脉与河流的走向被极其细致地勾勒出来,就连南施瓦本的每一座重要要塞、每一个中型以上的城市,都被清晰地用墨水标定了坐标。
埃里克手指按在羊皮纸上,说道:
“看清楚。我们现在在马尔巴赫堡。距离博登湖最南端的布雷根茨,还有着极其漫长的一段山路。而你刚才也清楚地听到了——布雷根茨现在已经完全落入了山民联盟的手里,他们已经极其彻底地接管了那里。
距离你们引以为傲的那场联军大败,我想至少已经充裕地过去了一周时间。
你动动极其聪明的脑子想一想,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布雷根茨还会剩下什么?你亲口说过,那些山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他们如蝗虫般扑向了康斯坦茨,将大批极其绝望的领民堵在墓园里。那你觉得,那座城池外围现在还能幸运地剩下什么补给吗?
更极其致命的是地形。”埃里克的手指顺着湖岸线缓慢地划过,“从布雷根茨到康斯坦茨,只有一小片狭窄的沿岸平原。如果我愚蠢地带着大军走这条路,几千张嘴的粮草如何补给?
一旦在狭长的行军道上遭遇伏击,我的重装步兵和骑士怎么从容地摆开阵势御敌?”
埃里克抬起头,直视着布尔夏德苍白的脸:
“除却见鬼的补给线,我们再来算算时间。那场溃败发生得太久了。你真的确信,康斯坦茨现在还没有陷落吗?或者说,等我们艰难地急行军赶到时,它还会是一座活人的城池吗?
康斯坦茨只是一处纯粹的宗教场所,那里有神职人员,但缺乏能打仗的士兵。连庞大的伯爵联军都在那里耻辱地全军覆没,那里的城防早就脆弱了。
当我们愚蠢地忍受着饥饿与极度的疲惫,终于抵达康斯坦茨的城墙下时,我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是一群以逸待劳、在康斯坦茨严阵以待的暴民大军。
而且他们的数量庞大——关于这一点维尔纳和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是……万一呢?”
布尔夏德的双手抠住木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万一康斯坦茨的修道院仍然在坚守呢?毕竟那里是神圣之所,山民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如果他们还在苦苦支撑,我们若是按兵不动,他们岂不是……”
“如果康斯坦茨直到现在还幸运地没有沦陷……”
“那么,我们就必须冷静地去直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了——那些山民,或许根本就不想攻破康斯坦茨。”
“不……不想攻破?”布尔夏德张开了嘴。
“没错。”埃里克点了点地图上康斯坦茨的位置,指尖敲击在羊皮纸上,“他们只是在演戏。他们刻意地向外界散布消息,让帝国南境都知道——这群暴徒正在围攻康斯坦茨,这座施瓦本人心中神圣的宗教圣地。
完美的‘流血诱饵’。
他们精准地拿捏了‘荣誉感’。
他们就是想用这座圣地,把你们这群满脑子骑士精神、急切想要当英雄的伯爵和领主,源源不断地从周边坚固的城堡里钓出来。
当贵族们高举旗帜、匆忙地赶去救援时,他们早就已经在前往康斯坦茨的必经之路上,从容地布下了陷阱与伏兵,自己撞进伏击圈里来送死。
所谓围点打援。
但如果我们把矛头反过来,对准北方的布雷根茨,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埃里克手指在羊皮地图上一划,“从马尔巴赫堡到布雷根茨,是一整片毫无遮拦、一马平川的开阔河谷平原。
在这里,骑士和方阵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摆开阵势。
只要我们死死钉在布雷根茨,就等同于一柄铁锁,彻底切断了这群山民向南撤回高山老巢的所有退路。
他们想把我们引向危机四伏的康斯坦茨,正是因为他们不想我们在平原上与他们决战。
他们甚至不惜拿圣地当诱饵,试图让我们在湖岸的烂泥里活活饿死。”
听着战场推演,布尔夏德试图做最后的道德挣扎:“可是……可若是我们真的对康斯坦茨见死不救……”
埃里克缓缓抬起头:“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今天做出了什么决定,更不会有人指责我对康斯坦茨见死不救。
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今天进城的那群爵士们……离开马尔巴赫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