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要杀了那些施瓦本的骑士？”
布尔夏德顿了一下，埃里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此刻沉重得仿佛拉开断头台闸门的铁锁。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关于眼前这位巴伐利亚公爵，那些不太好的流言。
那是伴随着圣战大捷一起传回天主世界的、关于耶路撒冷的血色阴影。
传闻里说，这位受人尊敬的圣战英雄，他的荣耀不是靠神圣的战功，而是靠卑劣地勾结异教徒苏丹、残忍地谋杀了数位同级别英格兰大贵族才无耻地抢来的。
只是那时候，圣城光复的圣歌响彻云霄，没有人在乎那些死在阴暗角落里的可怜虫，流言才被极其极其幸运地掩盖了过去。
“杀人？噢，布尔夏德，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埃里克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埃里克笑着看着布尔夏德，“你之前口口声声说我是帝国之柱，是上帝秩序的捍卫者。既然我是个被圣徒眷顾的英雄，英雄又怎么会去干这种残害同僚的勾当？
看着我，布尔夏德爵士。难道在你的心里，你对我的敬畏，仅仅局限于口头上的恭维吗？”
“抱抱歉......是我失言了，公爵阁下。”布尔夏德连忙摆手。
埃里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缓缓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张地图：
“你还是不懂政治的本质，布尔夏德。杀人是最下等、也最容易留下马脚的手段。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只要我能彻底地击溃伯尔尼山民联盟，胜利的光芒就会刺瞎所有人的眼睛。
平民、教士、贵族甚至远在特里尔的主教们，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们只会把献诗与颂歌奉献给最终的胜利者。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到最后、拿到战果的人，就是荣誉与正义的化身。
至于那些在中途死掉的倒霉蛋，所有的过错、罪名和无能，都将被顺理成章地钉在败者的耻辱柱上。
没有人会记得，甚至不会有人相信我对康斯坦茨见死不救。
人们只会惊恐、愤怒地在羊皮纸上写下：‘这群荼毒康斯坦茨圣地的亵渎者，这群卑劣且毫无信仰的山民暴徒！’
而我，只需要扮演那个在最后关头关上地狱大门、并把他们通通送下地狱的清算者。”
埃里克一挥手，直接将地图卷起，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好了，这场无聊的讨论到此为止。
我们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根本不是康斯坦茨有没有被攻破。
“它被攻破了也好，如果至今没有被攻破，那只会更好——这意味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地山民，将会把他们自己永远、极其极其牢固地钉在恶人的十字架上。
让他们去烧杀抢掠吧，让他们去亵渎圣徒的遗骨吧。在这片流血的土地上，他们表现得越是凶残，他们身上的罪恶越是滔天，就越是能将我未来的胜利，衬托得如同神迹般荣耀。”
“您……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布尔夏德的喉咙干涩，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埃里克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秘密——所谓‘天主之剑’的另外一面。
无尽的荣耀渴望与野心、对圣地的见死不救、还有那对施瓦本贵族的政治软禁。
“为什么？”
埃里克发出一声轻笑。他转过身，手掌落在年轻人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般的、残酷的坦诚：
“因为在这个满是软骨头和懦夫的世界，你足够有正义感，也足够在乎那些高贵的荣誉。这让你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骑士，而不是维尔堡里那些只会骑马逃跑的肥猪。
但更重要的是，布尔夏德……”
埃里克微微弯下腰，他看着布尔夏德，“你现在的力量，还足够微不足道。在我的沙盘上，你甚至连一枚能左右战局的棋子都算不上。
你就算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咆哮出去，这个帝国，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你这个毛头小子，去质疑一位公爵的决定。懂了吗？”
布尔夏德在这一瞬间变得沮丧，虽然这种事情他当然明白，但是说出来，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别太沮丧，好青年。”
看着沮丧的年轻人，埃里克突然微微一笑，他在布尔夏德的肩甲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我很看好你。只要你能在接下来的这场血海里活下来……我相信，你，或者说至少你身后的索伦家族，在不久的将来，注定会在这片破碎的帝国的版图上，变得不一般。”
“您相信我？为什么？”布尔夏德指了指自己。
“没有为什么。只是第一感觉，只是单纯的相信。毕竟你比很多贵族更像一名骑士。”埃里克说道。
.......
从马尔巴赫堡北上，战马的铁蹄无需再去挑战那些崎岖狭窄的山区隘口，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宽阔平坦、一马平川的莱茵河谷平原。这片绝佳的战场，足以容纳任何庞大的军团摆开决战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