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马尔巴赫堡内旌旗遮天。在这座坚固的要塞里,聚集着南施瓦本与巴伐利亚边境最后的底牌:四名身份显赫的伯爵、十一名男爵,以及十八位割据一方的堡主。
随他们一同集结的,是一支账面力量惊人的大军:
核心重装: 789名披坚执锐的铁甲骑士
远程压制: 1231名弓箭手
步兵阵线: 1677名长矛兵与2136名剑盾兵
接近六千人的总兵力,在任何一场帝国区域冲突中都称得上是一支庞大力量。然而,这头铁巨兽的内里,却虚弱得令人发指。
军队的成分实在太庞杂了,尤其是人数众多的步兵阵线,层级参差不齐。几乎每一位领主都带来了一长串可观的步兵名册,但事实上,这些手握长枪和木盾的男人,既不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士,也不是拿钱办事、悍不畏死的职业雇佣兵。
它们不过是一群被临时武装起来的“征召兵”。
褪下那身简陋的皮甲和粗制滥造的铁盔,他们只是领地里有些余财的作坊主、磨坊主或者富裕的自耕农。平民们大半生的时间都在田间犁地或是坐在账本前算账,偶尔拿起武器接受一两次敷衍的军事训练,仅仅是为了换取免除劳役和封建税收的特权。当战争的丧钟敲响,他们被套上不合身的铠甲,硬塞给一杆生锈的长矛,便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战场。
这样一支由普通平民拼凑起来的阵线,在面对那些茹毛饮血、在山林里悍勇拼杀的伯尔尼山民时,其真正的战斗力究竟还能剩下几成,不得不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种军队成分上的致命缺陷,源于两地截然不同的战争生态与经济算盘。
在北法兰克,战争早已不是单纯的封建义务,而是一门高风险、高回报的暴利买卖。诺曼底的血一个世纪以来就没干过,高频次的厮杀催生了极度成熟的武力市场。征服者威廉跨过海峡时,不仅带去了头戴诺曼式铁盔、跨着高大安达卢西亚战马的重骑兵,更带去了庞大的佛兰德斯重弩手军团。后续为了镇压英格兰各地撒克逊人连绵的叛乱,大笔的撒克逊金币和土地被当做军饷发放,直接将北方的雇佣兵势头推向了历史的顶峰。
英格兰的诺福克伯爵,当年不过是布列塔尼一个连城堡都修不起的落魄领主。
为了赚取外快,他把领地质押给教会,拉起了一支由破产骑士和流浪扈从组成的布列塔尼佣兵团。
他们装备着统一锻造的锁子甲,甚至有专门的随军铁匠和驮马队,四处明码标价地出卖刀剑。
对征服者威廉的效忠,是他们压上所有财产的一场豪赌,而他们赌赢了。
在北方的战场上,领主们打仗时算的是金币与人头的兑换比,他们绝对不会去动田里的老农。因为一个未经训练的农奴死在战场上,不仅意味着领主损失了一个长期的劳动力和未来的税源,还会让领地当季的麦子烂在土里。他们更愿意花钱招募那些手上长满老茧、只为战利品发狂的职业收割者。
然而,南德意志的战争则是另一番低效的景象。
施瓦本和巴伐利亚的冲突,大多属于贵族之间为了半个村庄的归属、或者是某个林场伐木权而爆发的古老私战。
他们的战术枯燥而乏味:要么是顶着简陋的木盾,去死磕一座用花岗岩垒在悬崖上的石头城堡,一围就是大半年;要么就是踩着烂泥,在穷山恶水里去和那些兜里连三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伯尔尼山民捉迷藏。
这样的战争吃力不讨好,往往折损了私兵人手,战后连两箱银币都掠夺不到。
没有大城市的洗劫权,没有丰厚的赎金,自然就吸引不来真正的狼群。
那些真正能打的职业雇佣兵在这里根本找不到生计。
他们要么转头北上,去为洛林法兰克贵族的步兵方阵效力;要么就干脆收拾行囊,翻越阿尔卑斯山,去加入欧特维尔家族在南意大利掀起的“诺曼淘金热”。
在西西里和阿普利亚,只要诺曼战士的剑足够快,他们就能从拜占庭人和撒拉森人手里抢到真正的伯爵领地和装满香料的仓库。
结果就是,南方的施瓦本贵族们只能继续沿用征召兵。
他们把免税当鱼饵,把那些精打细算的裁缝、酿酒师和织布工强行塞进不合身的旧皮甲里。
眼前这支接近六千人的大军,在马尔巴赫堡外的平原上排开时,确实显得漫山遍野、枪矛如林。但这不过是一群心系着家中麦田和铺子、随时准备在第一波箭雨后掉头逃跑的乌合之众。
遗憾的是,埃里克尚未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他那高强度、高度职业化的诺曼战争记忆,让他本能地将这群穿着锁子甲的南德平民当成了可以如臂使指的职业军士。
在大帐内,埃里克冷酷地在沙盘上推演着他的招牌阵型:
弓箭手分列两翼,长矛手与剑盾兵在中央组成厚重的铁壁方阵;主力骑兵后置于两侧侧翼,随时准备在步兵撕开缺口后进行致命的侧翼包抄;而最精锐的一支骑士预备队,则由他亲自率领,留镇中央后方,充当压制全场的铁拳。
与此同时,埃里克还严苛地要求调配出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工兵辅兵。
这群人必须在全军开拔前,用马车背负和运送海量削尖的简易防御木桩、沉重的拒马刺、可拆卸的木栅栏材料,以及成箱用于封锁地面的铁蒺藜。
这种在坚固阵地上构筑工事、用远程火力与防线死磕骑兵的打法,这种战发在后世的百年战争中,将成为英格兰军队屡屡让法兰克重骑兵全军覆没的常规战备。
然而,当埃里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把这套高效的战术方案拍在桌面上时,围在沙盘周围的施瓦本伯爵们却连连摇头,脸色古怪得像是看见了一个疯子。
领主们劈里啪啦地和埃里克争论起来,每个人都在焦急地找出一堆理由,试图向这位巴伐利亚公爵证明:这种把步兵和弓箭手推到最前面的方案,在施瓦本的土地上根本就是去送死。
“公爵阁下,这根本不可行!”一名伯爵敲着桌子喊道,“弓箭手在敌军接近到一百米、甚至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就会因为极度恐惧而自发要求退到骑士的后方!如果对面有骑兵或者悍勇的山民发起冲锋,那些两条腿的弓箭手为了保命,只会溃逃得比战马还快!”
“更荒谬的是那些步兵!”另一位男爵苦笑着补充道,“不管是拿长矛的还是握剑盾的,在这个高地上,没有一个泥腿子敢被排为军阵的第一列去直面冲击!如果让他们顶在最前面,只要受到敌军第一波血腥的冲锋,他们就会在两分钟内彻底地崩溃,然后把自家人踩成肉泥!”
埃里克看着他们,皱起了眉头。
在这些南德意志贵族的传统常识里,战争的解法只有一种——贵族老爷们通常会把步兵方阵严严实实地放置在骑士方阵的后方。
这群普通平民存在的唯一价值,不是去杀敌,更不是去顶住防线,而仅仅是在己方贵族骑士的正面冲锋不幸遭遇失败后,用肉身在后方筑起一道血肉围栏,为那些尊贵的骑士老爷们提供一个暂时的庇护所,好让他们能在战马重组时,有个地方换气和重新排开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