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布雷根茨城中的山民领袖们并不是瞎子,当看到那一具具巨大的配重投石机框架和密密麻麻的长矛方阵在城外拔地而起时,他们立即坐不住了。就在埃里克的大军彻底陈兵城下的那一刻,城门缓缓裂开一条缝,山民领袖们派出了一支使者团,神色紧张地前来展开谈判。
出乎许多德意志年轻骑士预料的是,这些高地土著的领袖,与他们预想中身着粗粝皮甲、留着长发长毛、满嘴土语的野蛮人酋长形象完全不同。
虽然使者团的后排确实有几个符合这种打扮的高山蛮子,但领头的几位核心人物,其穿衣打扮却极其讲究。
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天鹅绒长袍,戴着精致的软帽,手指上甚至闪烁着从博登湖贸易中掠夺或购买来的银戒。
无论是举手投足间的礼仪,还是那副精明、圆滑的言谈举止,都和德意志本土的世袭贵族以及那些垄断商路的大市民们几乎没什么区别。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位穿着细密锁甲、典型德意志贵族打扮的高个壮汉,而与他并肩的,则是一位市民打扮的中年人——他留着精致的意大利式小胡子,戴着一顶时髦的三角软帽,上面还极其招摇地别着一根斑斓的孔雀羽。
“伯尔尼山民联盟,城市州总议长,伯尔尼城现任市长,吉斯特勒(Gistler),向您致敬。我们天主世界毋庸置疑的荣耀,伟大的天主之剑,我们尊敬的巴伐利亚公爵阁下。”
这位市民打扮的中年人温和地笑着,那笑容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富有感染力的亲和。他先行一步跨出队伍,对着长桌后的埃里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分毫不差的标准宫廷礼仪,优雅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当埃里克微微颔首,平静地回应道:“我同样荣幸,吉斯特勒先生。”
“这是我们万分的荣幸,公爵阁下。”吉斯特勒将手贴在胸前,再次深深躬身。
然而,还没等这位圆滑的市长直起腰来,另一旁那位套着锁甲的高个壮汉便按着剑柄,直截了当地对着埃里克开了口:“你好,大人。我是伯尔尼山民联盟,城市州的第二统帅,汉斯·冯·马尔特斯(Hans von Malters)。极其荣幸能与您相见,我们的剑,我们的骑士。”
“冯·马尔特斯?”埃里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对帝国西南部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谱系不太熟悉。总之,你是个贵族?”
“正是,公爵阁下。不过只是阿尔卑斯山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骑士家族。”汉斯神色坦然,直视着大公的目光,“直到我祖父那一辈,我的家族因为替尼道伯爵浴血征战,才侥幸获赐了这个高贵的姓氏。”
“那你现在却加入了一个整天嚷嚷着要杀光领主、吊死贵族的叛乱联盟。”埃里克饶有兴趣地看着汉斯,“汉斯爵士。”
“联盟的成员构成庞杂,大人。如果您有足够的耐心留在这里,会听到各种各样荒诞的声音。但至少,我本人并不认同这种粗鄙的口号。”汉斯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属于世俗贵族的理性与冷漠。
正在这时,或许是听懂了汉斯这番近乎背叛的言论,一直铁青着脸站在汉斯身后的一名高山民兵。
那是一个穿着油腻粗糙皮甲、留着一头杂乱大胡子的中年粗汉,他突然踏前一步,用生硬、粗暴的阿勒曼尼山地方言大声叫嚷了起来。
虽然大帐内的众人听不懂这种带着浓重喉音的高山俚语,但他那愤怒的咆哮、近乎喷到汉斯后脑勺上的唾沫星子,以及狠狠拍击斧柄的粗鲁动作,显然是在严厉地谴责汉斯的软弱与谄媚。
大帐内原本虚伪而融洽的宫廷气氛,瞬间被这声充满野蛮泥土味的怒吼砸得粉碎。
刹那间,埃里克王座周围的几名诺曼骑士脸色一沉,皮甲内衬的钢环因肌肉紧绷而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粗砺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间扣住了长剑的配重球,眼看就要拔剑出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线边缘,市长吉斯特勒展现出了的圆滑与机敏。他适时地一个优雅转身,肥胖却并不笨拙的身躯恰到好处地切入了战场,挡在了按剑的诺曼骑士与那名山地粗汉之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一副威严而冰冷的上位者面孔,用同样急促、沉闷的阿勒曼尼方言对着那名粗汉低沉地呵斥了两句。
听懂了市长的警告,那名山地粗汉虽然满眼不忿,但也知道这里容不得他彻底撒野。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将一口浓痰粗暴地吐在铺着天鹅绒的营地毛毯之上,随后才骂骂咧咧地收回了挑衅的目光,退回了阴影里。
“你知道的,汉斯大人,”吉斯特勒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双被意大利式三角帽阴影遮挡的眼睛死死盯着高个骑士,“我记得在跨过莱茵河之前,您曾亲口答应过我:任何不利于联盟整体团结的话,少说,甚至最好别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作为伯尔尼的民选市长,关于您的这种傲慢,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回去之后,我会如实向联盟大会弹劾您的言论。”
面对市长的威胁,汉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位套着细密锁甲的贵族统帅没有任何回应吉斯特勒的意思,而仅仅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抹轻蔑。
“那么你呢?”
一直冷眼旁观这场精彩内讧的埃里克终于开口了。他粗砺的指节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大公将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在圣地见惯了阴谋与背叛的灰蓝色眼睛,越过锁甲骑士,直勾勾地扎在吉斯特勒身上。
“什么?阁下。”吉斯特勒微微一愣,迅速调整好面部肌肉,重新堆起那副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
“你的想法。”埃里克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你看起来和爵士有很大的出入。”
“我啊……”吉斯特勒笑了起来,将三角帽上的孔雀羽抚平,再次向埃里克躬了躬身,“我的公爵阁下,作为一个由底层市民推选出来的公仆,我个人的想法不值一提,我只是个卑微的社会公器,只为盛放联盟深思熟虑的果实。
作为联盟的一员,我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自然是致力于让我们伯尔尼联盟的每一个城市州、每一个自由民,都能过得更好一点。
所以,请公爵阁下务必不要使我们为难。事实上,我们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因此我们绝不会,也不能放弃联盟赋予的任何任务。
况且,公爵阁下的领地在巴伐利亚,而非施瓦本。将自己的全部兵力投注于一场并无多少收益、且纯粹为他者牟利的战争,实在十分不值。
更不必说公爵阁下新近继任,想必如今巴伐利亚的领地内部也是事务繁多、百废待兴。
若公爵阁下有意,我可以伯尔尼联盟之名,设法去联系巴伐利亚区域的山民。让他们在您的领地内保持温顺,甚至为您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我知道巴伐利亚的贵族时常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