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声名,您的荣耀,您的胜利,自黎凡特至英格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何人自称基督徒,却不为天之耶路撒冷的收复而欢呼雀跃呢?
伯尔尼联盟对您深表敬意,且无意、万分不愿成为您的敌人。即便抛却联盟,于我个人而言,此等敬意与不愿更盛。”
这个时候,汉斯爵士也紧接着开了口。他眼睛直视着埃里克,试图用传统贵族之间的共鸣来打动埃里克:“即便联盟会议的议员们,也无意行愚昧之举。没人愿成为您的敌人,而不成为您的盟友。”
大帐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盟友?”
埃里克终于停下了手指在长桌上那令人窒息的叩击。
他微微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吉斯特勒帽子上那根轻轻晃动的孔雀羽,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汉斯那身擦拭得干净的锁甲上。
埃里克突然笑了起来:“汉斯爵士,你用词极其慷慨。但据我所知,在帝国的法律里,一个由面包师、补鞋匠和砍柴粗汉组成的‘城市联盟’,似乎还没有资格和一位帝国的诸侯、巴伐利亚的合法公爵谈论‘盟友’这两个字。”
他缓缓站起身,阴影瞬间将两名使者笼罩在内:
“吉斯特勒先生,你刚才提到巴伐利亚的山民会保持‘温顺’。这听起来真是一份贴心的礼物。
不过,作为一个在黎凡特、西西里以及突尼斯,和撒拉逊人打了三年交道的,我好像还没有羸弱到,落魄到要结交一群肆意妄为的高地匪类来战胜我的敌人,甚至需要抽回我的战争指令,背弃一群立誓追随于我的盟友和战士,来维持我的统治。”
“您要相信,我们是有诚意的大人。”
面对埃里克毫不留情的羞辱,吉斯特勒脸上的肉皮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几乎在瞬间就稳住了身形。他再次将那顶别着孔雀羽的三角软帽压在胸前:
“我和汉斯爵士秉持着对您的无上尊崇与信任,亲身来到您的营地。只是为了缔结一项对你我双方都有利的协约。您应当这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您应当信任我们的这份真诚。
我是有诚意的,大人。
这场战争对于您来说,是一场完全不必要的战争。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更有实际价值的帮助,您身为高瞻远瞩的统帅,应当清楚这一点。
况且……”
吉斯特勒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刻意避开了埃里克的直视,转而看向大帐中央的那幅巨大沙盘,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语调终于沉了下来:
“我们在战争中,其实并不占据劣势,您……”
吉斯特勒顿了一下,没有将那个词汇说出来,而是停了一会儿说道:“总之,战场的结果向来只能凭借上帝的旨意。
但对于一个尚未真正整顿公国、甚至至今都未曾亲自抵达领地的贵族来说,在这里与我们流干每一滴血,实在是一项极不值当的买........”
埃里克猛拍一下桌子,随即站了起来,打断了吉斯特勒的话语。
“你们两位的口才都很出色,甚至配得上一份教皇特使的薪水。但很遗憾,我既然已经来到了布雷根茨城下,就不会带着一车空空的攻城组件和一肚子好听的赞美诗回去。
如果想要我撤兵,可以。让城里的山民在明天日落之前,把城门彻底打开,交出所有的武器和三年积累的博登湖税金,并且——把那个刚才在老子毛毯上吐痰的大胡子畜生的脑袋,用银盘子盛着送到我的长桌上来。”
“你……”吉斯特勒温和的面容终于有些绷不住了,额角青筋微微暴起,但他还是强自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怒,咬着牙,声音低沉而颤火,“大人,自联盟兴立起来,迄今为止,我们的军队……还从未在这里失败过。”
“是嘛?那我的军队,同样如此。”
埃里克冷哼了一声,他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瞧一下这位近乎失态的市长,只是将手按在长剑的配重球上。
“我倒要看看,”埃里克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大帐内炸响,“是约旦河前的异教徒脖子硬,还是你们这群施瓦本的山民脖子硬。
吉斯特勒,你是个极其极其聪明的买卖人。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老子统帅的这帮人……从来不和死人做买卖。”
埃里克的手重重一挥,周围的诺曼骑士心领神会,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践踏着地面,冰冷的甲胄摩擦声和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将两名使者笼罩。
“送客!”
吉斯特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红白交替,那根孔雀羽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不停地颤抖。
他盯着埃里克的脸,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能狠狠地一拂袖,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屈辱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公爵阁下,我为这样的结局深表遗憾。但我必须追随我的联盟,期待与您战场相遇。”汉斯·冯·马尔特斯深深地看了埃里克一眼,他没有像吉斯特勒那样失态,而是保持风度地最后致了一个骑士礼,随后按着剑柄,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当帐帘重新落下,大帐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埃里克脸上没有了刚才那股冲天的狂怒,反而极其平静。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布尔夏德在山脊那一侧构筑的木墙防线,低声呢喃道:“那就让我们看看吧。”
.......
风从博登湖面刮过来,卷着刀子一样的湿沫,砸在营地连绵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混杂着割裂草汁、战马汗水与博登湖畔初夏特有的潮湿热气扑面而来。
埃里克在营帐里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吉斯特勒走后,大帐内那股夹杂着昂贵香水与靴底泥腥味的古怪气味久久不散。
埃里克突然皱了皱眉。
埃里克扯了扯领口,他没有穿大氅,单单套着那身略显沉重的锁甲和罩衫,按着长剑走出了大帐。
他需要用冷风清醒一下脑子,顺便看看自己的底牌是否依然扎实。
夜色下的阵地呈现出一种极其硬核、严谨的军事秩序。
五月末的施瓦本,白天变得极长,黑夜缩短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这给大军的轮换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埃里克只在第一线留了一半的步兵和全部的工兵。另一半主力步兵则藏在山脊东侧的反斜面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