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没有火光的帐篷里，骑士和北法兰克-诺曼老兵们正赤裸着上身，在相对凉爽的夏夜里抓紧安睡。
再过一两个时辰，等清晨五点天色大亮、晨雾最浓的时候，这批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就会秘密翻过山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批熬了一夜、被蚊虫叮咬得满眼血丝的守备队替换下来。
埃里克在被踩得稀烂、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的夏日冻土和草屑中缓缓巡视。
“向您致敬，公爵阁下。”防线上，一队解开了亚麻罩衫、正用井水擦拭脖颈的弩手纷纷低声致敬。
初夏的湖畔蚊虫铺天盖地，篝火里被塞满了湿树叶，正散发出呛人的浓烟用来驱赶飞虫。
“夜安，公爵阁下。”几名正用粗麻布擦拭着长矛上晨霜的诺曼武装战士也转过身来。
他们是埃里克曾经战团的成员，他们在格洛斯特郡拥有土地和富裕的收入，但是听闻埃里克意欲前往巴伐利亚就任公爵，也毅然决然地将土地交托给了自己的儿子或者亲戚，追随埃里克来到这异国他乡。
“我更喜欢你们叫我‘头儿’或者‘指挥官’，伙计们。‘公爵’这个词儿听起来像是个坐在城堡里数银币的秃头肥猪。”埃里克哼了一声。
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了安抚军心最强的作用。每走到一处燃着马粪和湿木头的暗淡篝火旁，他都能精准地叫出那些老兵的名字。
“加斯东！”埃里克在一处用盾牌挡风的土坑旁停下脚步，拿靴尖踢了踢一个正往嘴里塞干硬奶酪的老兵。
“大人！”叫加斯东的老兵翻身跪倒。
“你那条在黎凡特被撒拉逊人砍伤的左腿怎么样了？这种该死的天气，骨头缝里是不是像有蚂蚁在啃？”埃里克笑着说道。
“托您的福，大人，只要明天能砍翻两个山民，它就一点都不痛！”老兵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了。
“少废话。把你的大卵石挪到弩机旁边去，明天要是让老子发现扭力弹簧被冻裂了，我就把你扒光了扔进博登湖里去洗澡。”
埃里克笑骂了一句，继续向前走，在工兵们搭建的巨型投石机底座旁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一个赤裸着油亮上身、满头大汗地校准绞盘的工匠。
那人叫米歇尔，米歇尔的父亲曾是墨西拿一名希腊裔造船木匠。
当年埃里克和罗贝尔驻留墨西拿，为黎凡特圣战招募工兵时，老米歇尔带着米歇尔加入了军队。
在圣地那漫长而酷热的围城战中，父亲因为中暑和瘟疫死在了哈玛城下，米歇尔便接过了父亲的刨子、墨斗和那把磨得只剩一半的青铜比例尺。
此时，十几名工兵正围着那台庞然巨物忙碌，那台投石机比起旁边的其他投石机大了整整两倍。
粗大的榆木主梁被铁箍层层包裹，底座四角钉入了深深的地桩，防止抛射时整座机器因巨力后坐而散架。
绞盘转动时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呻吟，数股拇指粗细的麻绳被绷得像铁条一样笔直。
米歇尔是少数几个真正能看懂埃里克那些复杂图纸的人。
埃里克最初设计的配重式投石机，是将数千磅重的铅石配重直接固定在短臂末端。
这样虽然结构简单，可以让这个时代的工匠所理解，但抛臂挥落时，巨大的惯性会猛烈撕扯主梁，力量损耗极大，甚至常常在连续发射十几次后便震裂木架。
米歇尔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提出要进行改进。
当埃里克将图纸进行重绘，将铰链配重式投石机的图纸交给他时，米歇尔很快就心领神会，不到一周就出了结果，制造出了一台完全超标的投石机。
配重箱通过铰链悬挂。
这样一来，当抛臂下坠时，沉重的配重不会像死物般硬砸下去，而是会随着惯性向前摆荡。下落的力量被延长了短短一瞬，却让整根抛臂获得了更平稳、更完整的加速。
原本只能勉强抛出百余步的石弹，在改进后竟轻易越过了试射场尽头的土丘。那颗两百磅重的石弹砸进泥地时，连地面都在震动。
更可怕的是，新的结构让抛射轨迹稳定了许多。
过去投石机发射时，石弹往往会因为抛臂震颤而偏离方向；现在，整台机器运转起来却像一头缓慢而沉重的钢铁巨兽，配重箱摆荡、抛臂扬起、皮索脱钩，所有动作几乎连成一气。
“米歇尔。铁钉不够就去拆那些归附城堡的马车。明天第一发试射，我要看到布雷根茨城墙上的石砖往下掉。
要是砸不碎他们的城防，你就自己抱着石头从抛射杆上飞进城里去，明白吗？”
“如您所愿，我的大人！”米歇尔擦了把脸上的黑汗，嘿嘿直乐。
不过这一次，他乐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去敲钉子，而是顺手抓起旁边一个粗糙的陶罐，猛灌了几口温热的井水，接着有些脱力地靠在投石机那根粗壮的橡木底座上。
“大人，”米歇尔看着埃里克那具在火光下冷冰冰的钢盔，声音里带着长年吸入木屑和松脂的沙哑，“等打完施瓦本这场仗，拿到了您赏的恩典银……我打算过段日子，回一趟墨西拿。”
埃里克挑了浅淡的眉毛，拉起半边面甲，露出一双在沙场上磨得有些冷酷的灰蓝色眼睛，“墨西拿？怎么突然想回去了？也好几年了，现在连家乡的柠檬是什么味道都忘干净了吧。”
“忘不干净，大人。那里的海风是咸的，不像博登湖这地方，总是一股黏糊糊的死水味。”
米歇尔把那柄青铜比例尺在粗糙的手心里转了个圈，眼神有些飘忽地望向南边漆黑的夜空，“我父亲当年在西西里的老船厂里，还留着两间漏雨的木棚。
我想回去把它翻修一下，再用巴伐利亚的黑森林橡木打几个体面的货架。
我不打算再随军吃沙子、闻死人味了。等开了木材行，娶个踏实姑娘，我就亲手打一个最结实的摇篮，让我的儿子也学学怎么用尺子和刨刀。”
说着，这个在战场上向来沉默寡言的工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傻笑起来：“到时候，我的店里会挂一副您的画像。我要告诉那帮西西里的土耗子，老子当年可是伟大的‘天主之剑’麾下的首席工兵，连黎凡特那些百年老城墙，都是被老子用锤子砸烂的。”
“随你，回墨西拿开店可以，甚至你结婚时，老子可以私人赏你两匹巴伐利亚种马去拉货。”
埃里克的手再次重重砸在米歇尔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这个壮汉都晃了晃，“但那得是明天之后的事。现在，把你的绞盘给老子校得再死一点。明天第一发要是打歪了，别说回西西里，老子现在就把你扔进博登湖里去喂鱼！”
“放心吧，大人！”米歇尔挺起胸膛，把那柄比例尺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用油布裹好的羊皮纸图纸中。他再度抓起沉重的铁锤，眼睛里闪烁着对手艺人毕生杰作的狂热，“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让城里那个卖羊毛的市长明白，咱们老米歇尔家的手艺，到底值多少个金币！”
埃里克一路走，一路用这种粗俗、严厉却精准的问候，给每一个值守的士兵钉下死命令。
他知道这些老兵想听什么——他们不需要“为了上帝”，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的统帅认识他们，记得他们的伤痕，并且今早会和他们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