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里克走出几步之后，他突然回过了头，叫住了那队士兵：“等等。”
领头的士官立刻按住长剑，脚下一旋，整队长矛手随之极其利落地停下脚步。
在初夏闷热的夜风中，这六名长矛兵的身躯绷得笔直，皮甲随之发出一阵急促而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公爵阁下？”领头的士官有些疑惑地低声询问。篝火的余烬在空气中熏出呛人的湿木头烟味，将他们脸上的汗水和黑灰映得明暗不定。
埃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踩着黏糊糊的草屑和泥水，重新走回这队士兵面前。
“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谁，你是谁的兵？”埃里克走到那名刚才向他致以问候的士官面前。
那名穿着半身旧皮甲、外面套着锁子背心的粗壮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大公会在深夜的泥地里突然发问。但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挺直了脊梁，粗糙的右手掌心贴在胸甲前，甲胄上的钢环随之发出一声利落的撞击：
“若斯特，大人！我是卡尔·冯·普费芬伯格爵士麾下的长矛伙队队长！我的兄弟们都是普费芬伯格领地里的自由民和佣兵，如今正响应大公您的征召，在爵士的燕尾旗之下效力！”
埃里克听到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
他的记性在战场上从不出错。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在那个用藤蔓和灌木临时搭起的遮阳棚土坑旁，拿靴尖踢了另一个叫“若斯特”的随军老兵。
眼前这个自称隶属于德意志爵士的伙队长，虽然脸上同样挂着黑汗与泥巴，但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的眼珠子却完好无损。
不过一个上万人规模的联军里有两三个同名的粗汉并不奇怪。
“若斯特，你今晚带队巡逻的区域是哪里？”
埃里克突然沉声发问，眼睛越过队长的肩膀，目光盯着站在队伍侧翼的一个年轻矛手。那年轻人的鹿皮靴边缘，甚至还粘着几片刚被踩烂的嫩绿叶片。
被埃里克冰冷的目光扫过，年轻的矛手吓了一跳。
伙队长若斯特赶紧咽了口唾沫，替手下回答道：“回公爵阁下，按照普费芬伯格爵士的吩咐，我们这一伙兄弟今晚负责的是西侧浅滩到林地边缘的流动哨……”
“浅滩全是光秃秃的乱石和沙砾，绝不可能有这种味道。”埃里克突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砂石，他猛地转回目光，直勾勾地扎在若斯特的脸上，“只有翻过山脊、在更遥远的西边平原那片茂密的低洼灌木丛里，才长满了这种初夏才会盛开的接骨木。你们刚才，到底碰见什么了？”
若斯特神色一凛，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盔边缘：
“我们确实没离开浅滩，大人。不过……大概两刻钟前，我们在林子最外脚的泥地上，瞧见了几对新鲜的马蹄印，陷得很深，朝着西边平原去了。我们跟了过去，才发现他们身上披着布尔夏德大人的纹章，好像是布尔夏德大人派出去的哨骑，后来我们大概踩到了什么浆果，正好林子里起风，把草果汁吹了我们一身，就没多理会。”
“蠢货！那怎么可能是布尔夏德的斥候，我给他的命令是抵御西边，怎么会派哨骑来我们这里。”埃里克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队长矛手浑身一冷，“现在，立刻带我去那里。”
“您亲自去吗？”若斯特愣了一下，脚下有些发虚。
“不然指望你们这群蠢货吗？”埃里克粗暴地打断他，拉下面甲的缝隙里漏出令人胆寒的凶光，“现在，立刻。”
“好的，好的。如您所愿，如您所愿，公爵阁下。”若斯特被那股冰冷的杀意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弯下腰侧过身。
随后，若斯特立即走到埃里克身前引路，由于走得太急，他的靴子在初夏闷热的烂泥地里打了几个滑。若斯特身后的德意志长矛手们则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伙队长，手里紧紧攥着松脂浸过的长矛，脚下却一动不动，似乎仍在等待着若斯特明确的命令。
若斯特往前走了几步，好像这才想起身后的这帮弟兄，他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埃里克：“公爵阁下，那他们……是否继续进行巡逻……”
“让他们一块跟着吧。这里也不缺你们几个蠢材。”埃里克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按着剑柄的右手，整具重甲在夜色中发出一阵焦躁的金属摩擦声。
“好的，好的。”若斯特连忙点头，如释重负般朝后面一招手，“跟上！都跟上！”
那几个矛兵听令，立刻拖着沉重的长矛，小跑着聚集到若斯特身后。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紧张，几个人的靴底在夏夜的草屑中踩得“沙沙”作响。
随即，若斯特在前方弓着腰，为埃里克引路。
当一行人即将穿过大军修筑的拒马和纵横的壕沟，走出阵地范围时，负责今晚防线整备的乌尔里希正按着剑柄，在阵地营门的火把下亲自督察值夜的哨兵。
木柴在初夏潮湿的夜风中噼啪爆裂，将乌尔里希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照得一片通红。
他看到埃里克在深夜越过防线，身后还跟着一队德意志长矛兵，立刻大步迎了上来：“怎么了，大人？”
“我出去一趟，他们发现了点情况。”埃里克脚步不停，只是在路过乌尔里希身边时简短地吐出一句。
乌尔里希皱了皱眉，当即上前一步拦在路口：“交给我吧，大人。夜林里危险，您不必亲身涉险。”
“我去就行，”埃里克停下脚步，侧过头，他看着乌尔里希，“你好好地待在阵地，毕竟……你刚回来。不是吗？”
乌尔里希愣了一下。
“好的，大人。我知道了。”乌尔里希向后退开一步，右手抚胸，默默地让开了通往阵地外漆黑林莽的道路。
“带路，若斯特。”埃里克吩咐道，战靴踏碎了营门外初夏新生的嫩草。
“好的好的，大人。”若斯特立即抢先一步，走出了阵地营门。
林子里的夏夜比空旷的阵地更加闷热，密不透风的树冠将仅存的微弱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气和接骨木花那股黏腻的甜腥味，草丛里不知名的夏虫在疯狂地鸣叫，却更衬托出一种死寂。
若斯特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在前面带路。他走得极快，带着埃里克在昏暗的夜色里左突右转。他似乎对这片林子熟悉得有些过头，甚至不需要怎么辨别方向，很快就窜进了一片灌木丛生、树影婆娑的密林深处。
埃里克重甲的甲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密林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身后的那几个德意志长矛手则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踩着草屑无声地尾随其后。
突然，最前方的马灯火光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