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斯特在一棵巨大的枯死橡木前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过身,手里的马灯光晕在大树那粗粝、开裂的树皮上投下大片诡异的阴影。周围那些狂乱的虫鸣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林子里的某种寂静压了下去。
“公爵阁下,”若斯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了刚才在营门前的惊惶与谄媚,那语调平缓、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轻松,“就是这里了。”
埃里克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右手依旧稳稳地按在长剑的配重球上。
然而,还没等若斯特彻底转过身,侧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枝叶折断声。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林子里,空气中陡然泛起一股浓烈的战马汗酸气。
埃里克听到了数匹马的喘息声,那是由于长途跋涉和在密林中刻意压制呼吸而发出的沉重喷鼻声。
紧接着,几个身影裹挟着浑身的泥腥味猛地窜了出来。他们都骑着马,手里拿着武器,初夏的闷热夜色下,刀刃和金属枪尖上抹着的防反光油脂泛着脏兮兮的暗光。
领头的是一个披散着杂乱长发、赤裸的胳膊上套着粗糙皮甲的壮汉。他不仅长得高大,浑身更是散发着高地山民那股未经开化的野蛮气。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沉重的大斧枪,在战马还未完全停稳时便敏捷地跳下了战马。
然而,当他双脚落地,那双嗜血的眼珠子在看清埃里克身上那具奢华、冰冷且在马灯微光下折射出暗银色光泽的重甲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卡在了泥地里。
若斯特——此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若斯特立刻侧身,随后立即拔出短剑,险之又险地挡住壮汉的斧枪。
“当!!”
短剑与斧刃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
若斯特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右臂被震得几乎麻木,胯下登时一软,险些跪倒在这初夏黏湿的烂泥地里。
马灯飞了出去,剧烈晃动,失控的光晕将那棵枯死橡木上的影子拉扯得如恶鬼般狰狞,随后点燃一小片草坪,疯狂地撕扯着周遭的黑暗。
“闭嘴!库尔特!你这个脑子里塞满牛粪的高地畜生!”
若斯特借着撞击的力道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面容因为惊恐和屈辱而彻底扭曲。
他立即跑到那片被点燃的草坪面前,狠狠地跺了几脚,将火焰熄灭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田地州蛮子,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老子没有卖你们!这他妈的是巴伐利亚公爵!是埃里克本人!我可好不容易才把他诱出军营!只要在这杀了这尊瘟神,联盟就赢了!你这个连数都不会数的蠢货!”
“你当我是个傻子吗?一个公爵怎么会被你........”
然而库尔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下一刻,伴随着空中一声凄厉的尖啸,一柄短柄飞斧携着劲风凌空袭了过来!
名为库尔特的壮汉到底是在高山密林里厮杀惯了的蛮子,在生死边缘凭着本能猛地向右侧身。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库尔特避开了致命的胸膛,却终究慢了半拍,整条左胳膊被飞斧生生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混着草屑和泥水涌了出来。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狼狈地倒退了两步,用大斧枪死死撑住地面才没丢脸地栽倒。
还没等库尔特从剧痛中缓过神来破口大骂,埃里克突然扯开嗓子爆发出了一阵豪迈、充满信任的大喊:
“干得漂亮,若斯特!公爵大人会好好地奖赏城市州的大家的!”
这一声吼叫,在闷热、寂静的密林里就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原本正捂着胳膊要找若斯特拼命的库尔特猛地一僵,而那几个骑在马上的田地州山民更是脸色巨变。
“动手吧,若斯特!蒙蔽不了他们就算了。他们就这点人,我们的人数不比他们少!”
埃里克一边高喊着,一边配合地向前跨出一步,沉重的诺曼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随后瞬间划开了一名田地州骑兵的战马胸膛。
“咴儿儿儿——!”
战马发出痛苦至极的惨烈嘶鸣,滚烫的马血在闷热的空气中泼洒而出。
受惊的战马轰然倒地,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士也狼狈地栽进了稀烂的泥地和接骨木草丛中。
还没等众人从这血腥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又是一柄飞斧砸出,挟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地正中另一名田地州骑兵的胸膛。
重击之下,那名山民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接被带翻坠马。
那姿态,活脱脱像是正在与他的“城市州盟友”里应外合。
“放心,公爵大人会助力城市州,取得对整个伯尔尼联盟的领导。”
埃里克语调变得急促而狂热,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战场笃定:“公爵大人在外面安排了人手,马上就到了!我们只要撑一会儿!这是大功一件,足够你我富裕一生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这该死的诺曼杂碎——!!”
若斯特怒吼着,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战马和同僚,再看着库尔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珠子,明白自己就算是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了。
“宰了这些城市州的叛徒!!”
库尔特单手抡起大斧枪,额角青筋暴起,狂暴地劈向跌撞后退的若斯特。
而剩下的田地州骑兵也彻底红了眼,拉紧缰绳,挺起长矛,疯狂地朝着那几个懵了圈的若斯特矛兵踩踏过去。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群该死的商人、城市州的滑头,果然早就把他们出卖给了巴伐利亚公爵!
在接骨木花香浓烈的灌木丛里,钢铁的碰撞声、战马的哀鸣声以及暴怒的嘶吼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而始作俑者埃里克,则在成功挑起这场血腥内讧的瞬间,借着溅跃的马血与混乱的夜色,无声地向后退开了一步,冷眼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荒诞至极的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