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之后,战场的血腥味前所未有的浓重,林间空地上尽是残骸断肢。
狂暴药剂的药效已经褪去,满脸血迹的埃里克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身上那具原本华贵的佐尔胸甲此刻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甲胄的缝隙里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血。
他的左手提着库尔特的脑袋——那个不可一世的田地州壮汉,双眼依旧圆睁着,蓄满怨恨的面孔在泥水里显得格外可怖。
若斯特用尚且完好的左臂死死撑着长矛,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台破风箱。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混着草屑的碎肉。
在他们正前方,林莽的阴影里,还剩下五骑。
那是最后五名田地州的骑兵。
他们的战马同样浑身是血,蹄子不安地刨着稀烂的泥地,带起阵若有若无的哀鸣。
但这五个人眼中的疯狂已经战胜了恐惧,他们缓缓平举起长枪,战马的呼吸在初夏微凉的夜风中凝结成白雾,随时准备发起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决死冲锋。
而在这一边,战场上站着的步兵,只剩下埃里克和若斯特两个人了。
至于另外两个城市州的矛兵,一个早已胸腹洞穿、死状极惨地横尸在枯树根部;另一个腿部受了极重的贯穿伤,正半瘫在泥地上,用手死死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大腿,疼得浑身抽搐。
“该死……该、该死!!”若斯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五个枪尖,眼眶几乎要滴出流血来,他转过头,冲着埃里克低吼着:“你的兵怎么还没到?!啊?!”
“别着急。”埃里克却只是裂开满是血污的嘴唇笑了笑。他随手将库尔特的脑袋扔在脚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右手,宽慰似地拍了拍若斯特那已经快要废掉的肩膀。
“你这家伙……”若斯特试图直起脖子怒吼,但喉咙里瞬间翻涌上来的血腥味与酸涩感,逼得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不得不压低声音,用一种沙哑语调嘶喊着:“我们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只要一个冲锋,那五个高地山民就能把我们踩成肉泥!”
“我们不会死。”埃里克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调在经历了一场暴烈的杀戮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笃定,那双鸢尾花般湛蓝的眼睛甚至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
“你是……你是公爵吗?!”若斯特看着这个到了临死关头还在发笑的男人。
“我当然是公爵,若斯特。”埃里克缓缓收敛了笑意。
正在这时,田地州的骑兵再次开始了冲锋。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将初夏黏稠的血浪高高溅起。五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在马灯微弱的余烬中平举,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
若斯特无力地提起长矛,他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狂暴过后的虚脱感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意志,用尚且完好的左手颤抖着将矛尖对准前方。
看着那越来越近、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马头,若斯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几乎觉得自己今晚彻底完蛋了,不仅没能为城市州除掉这尊瘟神,反而要和这个巴伐利亚的疯子一同死在这片发霉的灌木丛里。
然而,预想中被铁蹄践踏、胸膛被长枪洞穿的剧痛并未到来。
正在这时,充斥着血腥气息与粗重喘息声、逐渐陷入绝望死局的战场氛围,终于被由远及近的额外马蹄声和逐渐围聚过来的光亮所打破。
“咻——咻——咻——!”
急促而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在头顶炸裂。数支沉重的重型弩箭携着摧枯拉朽的死劲,撕裂了初夏闷热的夜空,擦着若斯特的耳梢暴烈飞过!
最前排的两匹山地马甚至连哀鸣都未发出,便被破甲锥瞬间贯穿了颅骨。战马带着狂暴的惯性轰然向前栽倒,连带着马背上的田地州骑兵狠狠地摔在烂泥地里,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公爵阁下——!!”
林莽深处,一柄巨大的格洛斯特-欧特维尔燕尾旗率先撞破了接骨木灌木丛。
数十支炽热的火把如同繁星般瞬间将这片血腥的空地照得通亮。
乌尔里希一马当先,手中的骑士剑沾满了林间草叶的汁水;在他身后,一队队披挂整齐、手持剑矛与重盾的博讷老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残存的田地州骑兵死死合围。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援军让剩下的三名田地州骑兵肝胆俱裂,战马受惊地希律律乱叫。
“瞧,”埃里克反手将长剑插回泥地里,任由血和库尔特的黑汗在脸上肆意流淌,“我说过,我们不会死。现在,该轮到你回城里,去给吉斯特勒先生讲讲这个‘感人至深’的战友故事了,若斯特队长。”
埃里克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的若斯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如果你还回得去的话。”
若斯特盯着埃里克那张在火光下如恶魔般狞笑的脸。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我来晚了!”
乌尔里希此时已经一把掀开战马的缰绳,甚至顾不上骑士的仪态,手甲撞击着剑柄,踩着稀烂的血泥跑了过来。
那张老脸上布满了惊惶与后怕,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