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在乌尔里希冲过来的瞬间,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当然没事,稍有些脱力,你扶住我。”埃里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乌尔里希的借力下,他那具几乎虚脱的重甲躯壳才没有在部下面前狼狈地晃动。他看着乌尔里希,语气极快,“阵地情况怎么样?”
乌尔里希隐蔽地用肩膀顶住埃里克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一边朝周围警惕地打量,一边压低了声音,语调急促而沉重:
“依照您的指示,我加强了戒备和巡逻,我立即着手叫醒所有人,但还是慢了一步。最后阵地的攻城器械还是着火了。”
老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很快,阵地右翼就遭到了进攻,那群高地耗子的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像是从地底下直接钻出来的一样。不过我及时组织了人手,把反斜面的重步兵顶了上去,已经将他们打退了。”
“投石机呢?”埃里克问道。
“也只损毁了三台,两台很快就能够修好。”
乌尔里希说到这里,将脑袋更低地凑向埃里克的耳盔,用法语说道:
“大人……袭击来得太突然了。外围的哨岗和巡逻的哨骑没有任何示警,直到火烧到营门口,弟兄们才发现敌人。我们在阵地外挖掘了壕沟还有拒马桩,还有哨塔。他们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跨越这些而不被察觉……您之前的猜测可能没错……我们的军队里有叛徒。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可能被收买了。”
“左右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如此之迅速,哨骑没有任何察觉。哨骑和塔楼弓箭手哨兵都是我们从英格兰和诺曼底带来的人,他们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背叛我。”埃里克冷哼了一声,因为愤怒,他胸前甲胄上的血污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我看并不是什么被收买,收买也得有个过程,我们才来不到三天。除非,他们根本不用跨越这些,只需要脱下制服。他们自加入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一条心。”
乌尔里希听到这话,浑身一震。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公爵话里的恐怖含义。如果敌人不是从外面摸进来的,而是从营帐内部走出来的,那阵地外那些深掘的壕沟和削尖的拒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摆设。
埃里克缓缓站直了身子,推开了乌尔里希搀扶的手臂。
虽然药效退去后的虚脱感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但他依旧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他抬起那只满是血痂的手甲,在夜空中虚空一抓:“他们根本不需要花时间去收买我的诺曼核心,他们只需要把早就喂饱了的恶狗,换上一身德意志爵士的燕尾旗徽章,塞进我的联军序列里就行了。
这就是为什么那群山民能像鬼魅一样摸到营门口,因为放火的和负责右翼接应的,本来就是‘自己人’。”
“大人,这群德意志人不可信。就像之前的哈布斯堡伯爵维尔纳一样。”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杂乱的密林中响起。
那人说出的并不是粗粝的德意志方言,也不是乌尔里希的蹩脚法语,而是纯正的诺曼法语。
来人是埃里克的亲卫骑士——塞尔隆·德·唐卡维尔。
火把的微光映照着他那身擦拭得一丝不苟的诺曼式链甲与锥形盔。
年轻的塞尔隆有着不错的出身,他的叔叔奥斯蒙·德·唐卡维尔,曾是当年赫尔福德老伯爵借给埃里克的两百名骑士侍从之一,后被埃里克在战场上授衔为正式骑士。
此后,奥斯蒙一直担任埃里克的亲卫,追随埃里克从圣地黎凡特一路转战至突尼斯的黄沙,是除埃里克核心战团成员之外,在军中资历最老、最得信任的骑士之一。
在征服突尼斯之后,立下汗马功劳的奥斯蒙获封为男爵。而他空出来的、荣耀的亲卫骑士头衔,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他的侄子兼侍从——塞尔隆。
塞尔隆此前一直作为叔叔的侍从为埃里克服役,并在突尼斯战役中展现出了诺曼人骨子里的剽悍与忠诚,最终由埃里克亲自赐予骑士之剑。这位年轻的骑士几乎是看着埃里克的背影长大的,他亲眼见证了埃里克从黎凡特到突尼斯的每一个辉煌瞬间。
然而,随着埃里克名震欧陆,埃里克手下的军队序列也变得越来越庞大复杂。曼恩人、德意志人、伦巴第人、甚至是摩尔人外族战士的比例在不断增加,曾经作为中流砥柱的诺曼骑士比重却在不可避免地被稀释。尤其是近期德意志骑士比例的迅猛上升,让这个年轻的诺曼贵族感到了深深的焦虑。
塞尔隆对自己的诺曼血统极为骄傲,更是将“埃里克麾下的诺曼骑士”这一身份视作至高无上的荣耀。
“也许我们该撤军,大人。让这群高地耗子伯爵和滑头商人去吃他们自己种下的苦果!”塞尔隆按着剑柄,大步走到埃里克身前,单膝跪地,“布雷根茨不值得诺曼人流血。我们应该即刻前往巴伐利亚,回到您真正的领地去,剿灭叛逆的封臣,召集忠诚的附庸,而不是在这里忍受这群德意志蠢货的忤逆。”
“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埃里克拍了拍塞尔隆的肩甲,沉重的锁甲手套在钢片上拍出沉闷的金属声。他拉起面甲,任由林间初夏的夜风吹拂着脸上干涸的血渍,“别着急,塞尔隆。上帝会馈赠给我们的,远远比我们看到得多。”
年轻的诺曼骑士抬起头,迎着埃里克的眼睛,虽然心中的愤懑未消,但他还是缓缓垂下头,退到了埃里克身侧。
乌尔里希则瞥向一旁瘫在血水里的若斯特,以及那个断了腿、正惊恐蠕动的城市州矛兵。
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草屑,随后用法语对着埃里克说道:
“大人,把这两个人交给我吧。我会保证在天亮前,让他们把我们想要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枚吉斯特勒送出的金币,都原原本本地供出来。”
若斯特死死咬着牙,他听不懂这些该死的诺曼人在用他们的土话盘算些什么。
然而,埃里克并没有立刻点头。他看着乌尔里希,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正竖着耳朵、神色各异的德意志征召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下一刻,大公突然扯开嗓子,用粗粝、响亮的高地德语对着乌尔里希大喊道:
“很好,乌尔里希!我把他们交给你!我怀疑这并非巧合,应当有更多人潜入了我们的营地。”
一些德意志士兵不自觉地往这边看。
“是的,公爵大人!”乌尔里希瞬间领会了主君的意图,同样用德语大声回应,“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决不放过,施以最严厉的惩处!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