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希大张旗鼓地将这几名俘虏拖出了密林，战靴践踏烂泥的动静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沿途他更是故意让侍从们高举着火把，宣称要用最残酷的手段对这些俘虏严加审讯，直至他们供出使他们能够轻易地溜进阵地的帮手。
这一番做派，起初这没有产生什么反映，直到贵族们注意他们的一些同僚被单独召见，直到他们发现，他们好像都没有回来。
这让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德意志各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直到黎明时分，初夏的晨曦还未完全撕裂布雷根茨城外的浓雾，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接骨木花的焦糊味。
埃里克派出使者，告知每个高级贵族，他现在要召集本阵地的所有贵族，即刻前往主大营与他会面。
他要召开一场重要的会议。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由于经历了一整夜的袭营与骚乱，到场的德意志爵士们大多甲胄不全，眼眶泛红，脸上写满了疲惫。
在落座时，长桌右侧的爵士们面面相觑，有些爵士惊奇地发现，长桌上的位置空了很多。
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发现，自己平日里熟悉、甚至昨晚还在一同饮酒的贵族同僚，此刻莫名其妙地少了好几个。
而那些作为埃里克核心的诺曼骑士们，则在年轻的塞尔隆与乌尔里希的带领下，个个按剑肃立在长桌左侧，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对面的德意志贵族身上扫视。
埃里克此时已经换下了一身甲胄。
他高大的身躯陷在主位的长椅中，虽然狂暴药剂留下的后遗症让他的脸色透着几分沙哑的苍白，但那双鸢尾蓝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与晨光交织下，却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与深沉。
长桌中央，不偏不倚地摆着那个包裹在粗布里、还在渗着黑血的圆滚滚物件——那是田地州壮汉库尔特的脑袋。
“诸位，”
埃里克缓缓开口，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昨晚的火起得很合时宜，右翼的突袭也很快，快到连外围的诺曼哨骑都没能发出半点警报。
更精彩的是，当我带着人去巡视营门时，山民联盟的人穿着我们军队的制服充当巡逻队，竟然亲自把老子带进了他们的包围圈里。”
说到这里，埃里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他伸出手，一把扯开了长桌中央的粗布，库尔特那张死不瞑目、面容扭曲的脸瞬间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德意志贵族的长桌右侧，几名爵士脸色微白。
“乌尔里希昨晚连夜帮那几个叛徒‘松了松骨头’，”埃里克的身子微微前倾，阴影瞬间将长桌对面的贵族们笼罩了进去，“他们吐出来一些很有趣的买卖。现在，我想听听诸位的解释。究竟是你们当中有人觉得城里吉斯特勒先生的金币比我的剑更锋利，还是觉得……我巴伐利亚公爵的脑袋，在伯尔尼的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乌尔里希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揭开营帐，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与刑房的潮湿阴冷走了进来。
大帐内的空气随着他的步子瞬间又冷了几分。德意志贵族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这位巴伐利亚老将。
乌尔里希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埃里克身边。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大双手探入怀中，稳稳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的羊皮纸，双手呈递给埃里克。
“大人，您想要的一切，我都已经写在了上面。”
乌尔里希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像是一柄钝刀在每个心虚者的脖颈上慢慢拉扯。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一眼长桌右侧的那几位德意志爵士，笑道：
“那个叫若斯特的家伙，确实是个硬骨头，直到指甲被剥光了也只是嚼舌头诅咒您。不过，他的部下——那个叫加尔的，倒是个十足的软骨头。我甚至还没有动用铁钳去拆掉他的肋骨，只是把烙铁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就哭号着把什么都全招了。”
乌尔里希故意把“全招了”三个字咬得很重，随后面向埃里克，微微躬身：
“布雷根茨城里那位总议长通过什么渠道送的金币，谁负责在右翼放火，谁负责在哨路打通关节……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名字和各家分到的数目，都没有漏掉半个。”
“啪。”
埃里克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而是任由它平铺在被鲜血浸染的长桌中央，正好压在库尔特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旁边。
埃里克缓缓自长椅上站起身。
他双手撑着长桌，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随时准备喷发的火山，目光在普费芬伯格爵士等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诸位，乌尔里希把名册送来了。但我现在不想念，因为在座的各位，是施瓦本公国当之无愧的显贵，同时在与诸位相处的时间里，我也知晓诸位乃明晓世理之人，而非那些恣意妄为的狂徒恶犬。
我想先听听，现在，诸位大人和爵士，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一向愿意平等相待诸位，毕竟我并非你们的封君，也并非施瓦本的公爵，而是巴伐利亚的公爵。”
埃里克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眼睛缓缓扫过长桌右侧，像是猎手在评估陷阱里挣扎的猎物。
施瓦本的贵族们面色凝重，面面相觑。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有人下意识地擦拭着额角的冷汗，有人则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沾血的羊皮纸，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小心。
就在这股压迫感蓄积到顶点的刹那，埃里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
沉闷的巨响宛如平地惊雷，震得桌上的银质酒盏剧烈跳动，库尔特的脑袋也随之在血水里滚了半圈。
“还是老子亲自念出这上面的名字，把你们的脑袋挨个剁下来挂在营门口的拒马上……还是你们自己站出来，去跟城里的吉斯特勒先生‘同生共死’？！”
埃里克没来由的一声怒吼，狂暴的杀气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大帐。
长桌左侧的塞尔隆等诺曼骑士心领神会，“噌”的一声齐刷刷将长剑拔出半寸，森冷的钢铁摩擦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大人……！”
一名爵士双腿剧烈颤抖着，终于顶不住压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甲胄上的编组叶片随着他的战栗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大人，这是有原因的！我是无奈的啊！我的领地紧依着城市州的边界，吉斯特勒的人威胁要烧毁我的庄稼，抢走我的农奴！我是被逼的，大人……”
“很好，海德伦爵士已经做出了表率。”
埃里克脸上的暴怒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海德伦语无伦次的哀嚎。
“我不知道他为何在过往的一刻为何背弃于我，但是其中缘由，在此刻我已不想追问，因为它显然已经一文不值。因为他现在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
埃里克伸出了手，手指直勾勾地指向了海德伦。埃里克高大的身躯微微后仰：
“诸位是施瓦本的本地贵族，因领地、财产、姻亲等诸多事务所困，而不得已做出背弃之举，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谁能够割舍下这些呢？这没什么错，没什么可受到指责的。”
听到这话，长桌右侧的几名德意志爵士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们正在面临一场肩负着公国覆灭之危的战争。施瓦本是你们的，不是我的！因受胁迫，为保全他人，而犯下不义之事，这确实没什么可指责的。但是若犯下过错，却不愿意承认。我要说——”
埃里克撑着长桌，继续说道：
“你不是我们的兄弟。你是路人。什么叫作路人？就是你既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兄弟，更不是我的敌人。我们不是一路人，不是一家人。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为一个崇高的目标而共事。”
埃里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砸在那些低头不语的德意志贵族心上。
施瓦本贵族们所在的右侧长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